天快亮时,陈末才在床边眯了一会。
招待所的木床窄,弹簧顶着后背,翻个身就咯吱响。楼下有人卸菜,麻袋拖过水泥地,沙沙一片。后街的早点摊也支起来了,蒸笼揭开那一下,湿热白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面香和煤烟味。
他睁开眼,先摸到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短信。
陈末坐起身,手掌压了压额角,昨夜那行字还钉在脑子里。
钥匙不在山上等。
这句话把明晚的顺序彻底改了。首车是明面,钥匙是收口。谁晚一步出发,谁就更靠近最后那道门。
他下床,先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后街已经有车动了。两台小巴在门口掉头,司机嘴里叼著油条,手还搭在车窗外。再靠里一点,昨晚那两个跑车司机正蹲在墙根刷鞋,鞋帮上全是黄泥。白车没在视野里,巷口那几家修车铺也都还关着卷帘门。
陈末看了一阵,拉上窗帘,拿起洗脸盆出门。
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冷水打在手背上发麻。他洗完脸,回屋换了件旧夹克,又把昨晚买来的廉价鸭舌帽压低。细框眼镜男在传真店扫过他两回,今天再去店门口站着,味道太重。他得换个看法。
下楼退房时,前台女人正靠着柜台剥茶叶蛋。
“住到中午不?”
“先不退。”陈末把钥匙牌放回桌上,又补一句,“白天可能回来歇会。”
女人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他出门往巷口走,先在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浆,端著站到公交站牌后头慢慢吃。街上人越来越多,学生背著书包跑,卖菜的三轮一辆接一辆,喇叭吵成一片。陈末没看热闹,他盯的是车。
昨晚的推演还差一道实证。
如果钥匙从县里机动上山,送的人白天多半不会太扎眼。要么挂在白车链上,要么在县里换一趟更不显眼的车。传真店那口纸已经合上,今天再去催的人,层级不会低。可真正补钥匙的人,未必会进店。
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摸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短信。
“楼里早上什么动静,随时回我。”
短信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
张伟像是守着屏幕,直接把电话拨了过来。
“我在楼梯间。”他声音压得更低,“一早就不太对。”
“说。”
“陆刚七点四十就到了,先去周姐那边。小何在抄昨天那串旧号,抄两遍。老刘后头问了句,表号是单独认,还是跟附页一起认。我照旧装糊涂,说县里那边还在重收,没听明白。”
陈末眼神收紧。
老刘这次问得更深了一点。
昨天还是“表号那边认不认”,今天已经往“怎么认”上摸。说明楼里有人不再满足于追传真号,开始顺着可用纸往放车规则里钻。陆仁甲未必能这么快拼出后坡门,可表房这层,已经快贴到边了。
“陆仁甲呢?”
“刚把项目的人叫进小会议室。”张伟顿了顿,“还有个事,周姐提了句,说那边总拿‘抬头发糊、表号发虚’堵她,像是故意拖。”
陈末把手插进兜里,指腹在手机边缘轻轻摩了一下。
这句“故意拖”说明对面开始烦了。烦就会催,催就会露口子。
“你接下来别多说。”陈末开口,“还是那套,重收,附页没认,旧号先试。谁要追你,你就把话扔给县里柜台,说那边比你还急。”
“行。”
“老刘再问,照样装半懂不懂。别跟他较劲。”
“知道。”
电话挂断,陈末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往旧市场方向走。
清晨的县城潮气还没散,路边排水沟带着一股湿泥味。旧市场外头已经开了几家门脸,修表铺的老人眯着眼在擦玻璃,隔壁五金店把铁锁一串一串挂出来,撞得叮当响。陈末没往传真店正门靠,他绕到对街一间还没开门的服装店门口,借着卷帘门旁边的阴影站住。
从这个角度看,传真店门脸不算大,玻璃上贴著“复印 打字 传真”的红字,边角已经起皮。老板娘正在里头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灰尘被晨光照得发白。
八点出头,蓝工装男人来了。
他没进门太深,只站在柜台边,手里捏著烟盒,嘴唇动得很快。老板娘扫了他一眼,头也没抬,继续把扫出来的纸屑往簸箕里赶。蓝工装男人又说了两句,伸手在柜台玻璃上点了点,像是在催。老板娘这才把扫帚靠到墙边,回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丢给他。
男人接过便签,眉头拧了一下,转身就走。
没拿纸。
陈末眼睛微微眯起。
纸既然没在店里,那蓝工装来这一趟,多半是问后续回传,或者问今晚还有没有别的件。老板娘给他的是便签,不是传真,也不是票据。这种小纸条只有一个用处,留号,改时点,或换地点。
他没急着跟。
蓝工装昨晚已被他排到第一轮钥匙嫌疑之外,这人更像跑腿和压节奏的人。跟他,容易走到假口子。陈末又等了十来分钟,直到看见老板娘把门口拖了一遍水,才转身去隔壁杂货铺,买了包烟和一瓶矿泉水,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