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一上县道,老丁才把灯开到最暗那档。
前挡风玻璃糊著一层细灰,雨刷一来一回,刮出两道窄窄的亮面。路边树影往后退,黑得像一排竖着的门板。陈末靠在副驾,手里手机一直没亮,他却没把它收起来,指腹贴著外壳,像在等下一次震。
老丁先憋了半里地,还是开了口。
“你刚说那眼镜没回县里,钻后头旧机修道了。那条路,你盯住了?”
“只看见他进去,没法跟。”
陈末顿了顿,转头看他,“你熟不熟那条道。”
老丁咂了下嘴,方向盘往右打,避开路中间一个塌坑。
“老路。早年拖水轮机、拉废轴承走过。大车现在过不了,摩托能钻,熟手还快。往山后绕,能抄到河东那条老砂石路,再往下拐,擦著县城东边回来。”
他说到这,瞥了陈末一眼。
“真让那人摸熟了,昨晚放完车,天一亮前回城也来得及。”
陈末没接话,眼神更沉了一分。
这条路原先还只是个后手猜想,这会儿有了骨头。岔前压车的人,未必要跟货一道走。他能卡一口,放一口,再从侧后头抽身回来,第二天继续在县城换脸、收口、盯公话。前后两层,手不算多,腿却很快。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冷土腥味。
陈末把车窗再压紧一点,终于低声开口,“他们今晚已经收口。旅社关,公话停,明早换脸。楼里那边也要带熟脸下县里。两头一碰,谁先认上,谁就顺着往下摸。”
老丁哼了一声,“那你打算先掐谁。”
“掐最浅那层。”
陈末看着前面一截白得发冷的路,声音压得很平,“里头那几个人摸不著,台前就那几张脸。传真店一个,旅社前台一个,再往下,谁接电话,谁给人指路,也就这些口子。只要早上头一拨人踩空,后头就得乱。”
老丁这回听明白了,嘴角一抽。
“你要让他们认错人。”
“让他们认不稳。”
陈末说完,掏出手机,先给张伟发了一条短信。
“盯出发时间,谁带人,开什么车,车上几个人。七点前给我。别追问。”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句。
“谁问旧号,统一说夜里没打通。别主动提店名。”
短信发出去,屏幕暗下去,车里重新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喘气声。
老丁把烟盒拍在腿上,没抽,像是在算事。
“传真店那个女人,认你脸。
“认我客户脸,不认我别的。”
“旅社前台那懒货,可不一定吃你这套。”
陈末看着窗外,“他吃梁师傅那套。”
老丁愣了下,随即咧了咧嘴,“行,今晚你这脑子是真没白蹲那土坡。”
车进县城时,已经快十点半。
街口卷帘门落了一半,卖粉条的小摊还支著锅,热气卷著葱味往路上飘。两人没往热闹处扎,老丁把面包车拐进旧汽车站后头那条背街,停在一家关门五金铺外头。墙边堆著旧轮胎,地上全是白天没扫净的纸壳渣,踩上去发涩。
陈末下车先活动了下发麻的小腿。
一路坐回来,血像冻在膝弯里,这会儿散开,针扎似的疼。他没耽搁,带着老丁顺着背街往前走。两人脚步都不快,像两个夜里出来找宵夜的闲人。转过街角,前头那家打字传真店还亮着灯。
灯管老旧,白里发青。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头,手边压着账本和零钱,风扇一边转一边吱呀。她听见门响,抬头先看见陈末,眼皮动了动,脸上倒没露出别的,只把笔夹到耳朵上。
“这么晚还来打?”
“打不了。”陈末走到柜台前,把一张百元钞票压在玻璃板边上,“来给你省点麻烦。”
老板娘没碰那钱,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这话我听着不踏实。”
“明早会有人来问昨晚那两张纸,也可能问公话。”陈末声音不高,语速却稳,“你别认昨晚来过的脸,谁问都说机器卡纸,夜里停机,上午换人守。要问留号的人在哪,你就说东街旧机修铺那边修线,没留话。”
老板娘的手指在账本边上敲了两下。
她不是傻子。昨晚那几张传真什么味,她比谁都闻得早。只不过她做生意,平时不想多问,也不想多沾。这会儿陈末把“公话”“换人守”这几个字一摆,她眼里的警惕立刻重了一层。
“你知道得够细。”
“我只知道明早问事的人,不会替你扛麻烦。”陈末看着她,“你昨天柜台后头那通电话,喊了两遍别占机子。我站门口都听见了。人家要真顺着摸回来,第一个挨问的就是你。”
老板娘嘴唇抿住,半天没说话。
风扇吹得柜台边角的旧票据哗啦响,纸边擦著玻璃,像有人拿指甲在上头刮。
老丁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看墙上代充话费的价目表,耳朵却一直竖着。
过了片刻,老板娘伸手,把那张钱抽过去,折了两下塞进抽屉。
“上午我侄子来看半天店。”她低声说,“机器我也关。谁来问,我只认生意,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