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没急着推门。
手按在车把上,指节绷住,又松开。他先看店门,再看那辆摩托。街上晨气发白,豆浆摊的蒸汽一股股往上冒,煤球味混著油条下锅的焦香,糊在鼻腔里。半截卷帘门下,老板娘侄子低头理纸,动作发僵,像手里那几张a4比砖头还沉。
白色桑塔纳熄了火。
后门先开,小何下车,眼睛往店里一扫,脚步却没立刻动。老刘从驾驶位出来,关门时用力不大,车门只闷闷响了一下。副驾那个灰夹克背着旧包,站在原地看了两眼柜台,又抬头看门头,视线停得比旁人久。
陈末盯住他的手。
那人右手食指和拇指外侧有一层浅硬茧,包带压在肩上,没往下滑,说明包不轻。更要紧的是,他没先去认人,先看机器。
老丁也把身子压低,喉咙里滚出一句,“这人不像楼里的。”
“嗯。”
陈末只回了一个字。
店外那辆摩托还没走远。骑手脚尖点地,头盔面罩掀起一半,露出镜框边一闪。早点摊老板端著一笼包子出来,看了他一眼,问吃不吃,他摆了摆手,车头却仍旧斜朝着店门。
他在等第一句。
老刘已经迈进了传真店。
柜台里那小子像刚睡醒,先把手里的纸放歪了,才抬头问:“打字还是复印?”
“你婶呢?”
老刘语气很平,像来问一件家常事。
侄子愣了半拍,伸手去掰传真机旁边的纸盒,“机器卡纸,她去东街了。”
“昨晚也是你守店?”
“不是,我今早刚来。”
他说得不快,眼睛不太敢直看人,倒正像被临时抓来顶班的样子。
灰夹克这时也走了进去。
他没靠柜台,先弯腰看了一眼传真机侧面的进纸口,又瞥了下旁边公用电话,手指在机壳边沿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一过,带起一道细灰。
陈末眼神收紧。
这人看的是回机和电话线,路数和熟脸认人不一样。
小何跟进店里,站位偏后,没开口,眼睛来回扫。先看柜台里那张生脸,再看墙上的旧价目表,又往门边那台公话停了停。昨晚如果真有人从这里接过话,他看的是摆法和位置。
灰夹克直起身,终于问了第一句:“卡哪了?”
侄子像没听懂,“啊?”
“纸卡哪。”灰夹克抬手敲了下机壳,“进纸,热头,还是卷轴?”
话一出口,老丁偏头看了陈末一眼。
陈末没说话,心里已经落了七八分。这人不是带来认脸的,他是来认机器的。包里八成带着手套、螺丝刀,或者干脆有旧号抄本和维修单。他盯的是昨晚那两张传真有没有在这台机子上跑过,公话是不是这部,线从哪边接。
柜台里的小子更紧张了,手在纸盒上摸了一把,像真怕人让他当场拆机。
“我哪懂这个。”他低声说,“婶说夜里堵住了,打也打不出去,早上让我先看店。她去东街旧机修铺找修线的人了。”
灰夹克抬起头。
“哪家机修铺?”
侄子照着昨晚背过的话往下说:“东街口往里那家旧铺子,门口挂半块蓝牌,修电话线和旧印表机的。一个穿灰夹克的过去看了,说让她过去拿件。”
这句话一出来,店里有一瞬的静。
老刘转头,看了灰夹克一眼。
小何也侧过脸,目光在灰夹克肩上的旧包停了停,像是想到了什么。
灰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很浅地压了一下。他没接“穿灰夹克”这茬,走到公话旁边,拿起话筒听了一耳,又按了两下叉簧,问:“昨晚几点停的?”
“半夜吧。”侄子含糊著说,“我没在。”
“谁来过?”
“我哪知道,我刚来。”
这小子演得不算高明,胜在一股生涩气。人要真是老练,一问一答都太顺,反倒露口。
门外摩托的发动机轻轻震了一下。
那骑手大概听见了里头的对话,车把往右偏了偏。车头对准东街,没立刻走,像在等店里的人先动。
老刘把手压在柜台边,盯着那侄子看了几秒,忽然问:“昨晚有人从这儿往山里打过电话没有?”
侄子摇头,“我真不知道。”
老刘又问:“你婶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修线的人叫什么?”
侄子卡了一下,眼睛往角落飘,“老魏吧,好像。”
陈末在车里轻轻吐了口气。
名字有了,路也给了,对方要是心急,就会顺着跑。可这局能不能咬住,还得看谁先动。老刘要是谨慎,可能当场分人。要是急着赶第一口,就会先扑东街。
灰夹克把话筒放回去,开口比刚才更短。
“这机子昨晚开过。”
老刘侧头,“怎么看的?”
“热头有余温不对,纸屑新。”灰夹克扫了眼纸盒边缘,“人换得急,没收干净。”
侄子听不懂,脸白了点,站在柜台里一动不敢动。
老丁在一旁轻声咂嘴,“这人手真熟。”
“像修机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