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社的墙皮起了边。
陈末坐在床沿,把今早那张顺序图又看了一遍,纸边被指腹压得发软。窗外有卖冰棍的车慢慢推过去,铁铃叮一声,又叮一声,声音沿着后街窄巷往里钻,和楼下煤炉味搅在一起。
他把“修理沟”“招待所前台”“南园八楼”三处圈成一个三角。
紧跟着又在三角外面补了个小点。
韩姐。
今早那条短信来得很准。张伟只在公开区晃,递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重。韩姐拿走订房登记簿,深灰夹克在站外招待所拿便签,陌生号码又把视线往“谁把红壳带上八楼”那只手上拧,这几样已经靠得很近。
陈末没急着出门。
他先把手机里的两家交易所又翻了一遍。页面还慢,提币通道恢复得七零八落,挂单深度比前几天薄了一截。屏幕冷光照在指节上,发白。陈末盯了几分钟,把几个提醒阈值重新压低,又给张伟留了句短短信。
“下午照旧,只看公开区。韩姐出楼、前台借电话、司机来接,抓这三样。”
发完,他把机子塞回口袋,起身去洗了把脸。
旅社水龙头一拧,出来的是凉得扎手的自来水。镜子边上结着白碱,照得人脸发旧。陈末抹掉下巴上的水珠,拿起外套,下楼时前台女人正捧著一盆泡好的抹布水往外倒,水里混著肥皂沫,哗一声泼在门槛边,味道发涩。
她抬眼看了看。
“退房不?”
“晚上再说。”
女人哦了一声,接着拨算盘珠子。小地方的人最省事,问一句就够,不多伸头。
北客后街到南园不算远,骑车十来分钟,走过去得绕两条大路。陈末没坐摩的,先在街口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夹在手里,沿路慢慢走。中午太阳已经上来了,柏油路被晒出一层发白的热气,路边饭馆把猪骨汤桶抬到门外,香味和汽车尾气顶在一块儿,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走得不急,脑子里却在排站位。
后天晚上真要盯,最值钱的点不会在房门口。房门口留人,前提是人已经上了楼。若红壳本、登记簿、便签这些东西在楼下就换过一次手,门口那点眼力只够看热闹。
先认路。
先认哪几只手有资格碰电梯。
南园宾馆在城南主路边上,门脸比背街招待所干净得多,玻璃门擦得发亮,门口立著两盆发财树,叶子上喷过水,阳光一照,边缘像抹了层油。大堂里开着冷气,风从旋转门缝里扑出来,带着地毯和清洁剂的味。
陈末没靠太近。
他先去对街的烟酒店买了瓶常温矿泉水,又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借着找散钱,把整座楼从下到上扫了一遍。南园一共九层,八楼窗帘拉得比别层严,白天也只开了两扇小气口。门口保安年纪不大,黑皮鞋擦得发亮,站姿板正,看上去像酒店自己的人,不像外头临时雇来的。
正门两部客梯。
左边那部离前台近,右边稍远,靠会客区。再往侧面看,布草车从一扇灰门进出,灰门边上贴著“后勤通道,闲人免进”,门板下沿有轮子擦出的黑印。
陈末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意已经散得差不多,水温温的,带一点塑料味。他往前走了几十步,拐进宾馆旁边的小巷。巷里停著送菜三轮、布草面包车,还有一辆拉啤酒的厢货,地上积著菜叶和碎冰,踩上去发黏。
后门在巷子尽头。
门不大,铁灰色,平时半掩著。一个瘦保洁推著车出来,车上堆著脏床单,潮气夹着洗衣粉味扑了一脸。后门右手边有个窄窗,里头坐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像后勤值班。若有人想走后通道上楼,这里就是第一道眼。
陈末站在巷口的凉面摊前,叫了碗凉面。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快,麻酱一勺一勺往里搅,蒜水和辣油一浇,香气立刻顶上来。她见陈末老往南园那头看,顺手把面碗往前一推。
“住里头?”
“后天有人来,先认认路。”
“认路认得太早。”女人笑了笑,牙缝里卡著一小片韭菜,“这地方白天一套,晚上一套。开会的、打牌的、谈生意的,走法都不一样。”
陈末抬头看了她一眼。
“八楼常开会?”
女人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嗓门压下去一点,“谁知道。反正有几天晚上车多,楼下姑娘都忙。再往上我也看不见,我守个摊。”
她话说得留半截,像街边闲聊,又像提醒到此为止。陈末没追着问,只把凉面吃完,汤汁里醋放得重,舌根发酸。
吃到一半,老丁来了。
这老家伙换了件汗衫,肩上搭条毛巾,手里真拎着个扳手,像从修车铺串出来的。他走到摊前,先要了瓶汽水,咬开盖子,咕咚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
“你比我先到。”
“看了一圈。”陈末用筷子点了点南园门口,“正门两部梯,后面一条布草通道。”
老丁眯着眼往那头扫,鼻尖晒得发红。
“这种地方,真有重手上楼,八成不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