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北客后街的早点摊已经冒了白汽。
铝锅盖一掀,热雾裹着豆浆味往街口散。油条下锅时噼啪作响,摊主胳膊一抖,长筷子把面坯压进油里。陈末坐在旅社门边最靠墙那张小桌,电脑包放在脚边,包带绕了半圈,扣在小腿外侧。
他点了一碗咸豆花,没动几口。
纸页折成三折,压在掌心。外层是短版七条,里头只有能立刻动手的东西。长版没带出来,机器里也没单独起文件名,昨夜那些时间点和断档位置,被他拆进了几段看上去很普通的临时笔记里,顺手又抄了一份在旅社便笺背面,塞回枕套下头。
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机油和炸面香。
陈末抬眼,看见一辆灰色捷达停在路边,车身不新,左前门下沿蹭掉一块漆。驾驶位下来个男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夹着烟,头发往后梳得很平,眼下发青,像也熬过夜。
男人先扫了一眼招牌,又看见陈末脚边那个电脑包,脚步才转过来。
“陈先生?”
“曹工。”
对方听到这个称呼,眼角轻轻动了下,像在掂这两个字值多少。他把烟掐在鞋底,拉开塑料凳坐下,没寒暄,开口就很短。
“周总让我来拿第一版。”
陈末把纸递过去,没松手。
“先看。”
曹姓技术低头扫了两行,手指压住纸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撤跳板”“停共享管理号”“夜间高权只留一口”那几句时,他眼皮抬了抬,抬头看陈末。
“你看得够深。”
“够今天先动手。”
陈末这才松开纸。
曹没接着往下翻,先把那张纸平摊在桌面上,食指点了点第二条。
“跳板今晚就撤,夜里值班会慢半拍。出提币排队,客服先炸。”
他说话带一点沙哑,像常年抽烟,句子也短,没半个虚词。
“你这里写,临时改成单线白名单加电话复核。谁来接这个电话。”
“你。”
陈末看着他。
“嘉禾现在最缺的不是人手,是没人愿意在夜里担责任。你肯接,今晚就能收口一半。”
曹沉了两秒,鼻腔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像笑,又没真笑出来。
“你倒会点人。”
摊主端豆浆过来,瓷碗落桌,发出脆响。曹顺手往旁边让了让,视线重新落回纸上。第三条写的是共享号立停,所有后台高权改到实名单人;第四条写夜间提币审核从“系统自动加人工补推”改成“单独两步”;第五条写近两周夜间操作习惯异常,建议连人带机一起收口。
他看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动作很小,陈末还是看到了。
“这句谁写的。”
“我。”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早点摊边上有人吼了一声“再来两根”,街面更吵了。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在指间,朝旅社门口看了一眼,目光没落在陈末脸上,先落在他脚边的包。
“机器呢。”
“跟着我。”
“周总带的话,你记得吧。”
“记得。”
陈末弯腰,把电脑包往椅子里侧勾了一下,动作不大,意思很明白。
“他那句话,我听懂了。机器不离手,手是我的。”
曹这回真抬眼了。
他眼白里有几根细红丝,像一晚上盯屏幕盯出来的。两人对了两秒,谁都没笑。旁边桌一个挑担老汉正端碗喝汤,勺子磕在碗边,当当两声。
曹先移开视线,伸手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
他答得很平。
“带着走,去现场。”
陈末没立刻接。他看着曹喝豆浆的手,虎口有老茧,食指侧边一道细口子,像是常拆机箱盖时蹭的。袖口没熨平,领口带着淡淡烟味和机房空调吹久后的灰尘味。这个人不像拿来撑门面的“技术”,更像真在机器边上熬过几年。
“去哪。”
“嘉禾临时办公点,后面有值班间和测试机柜。周总九点后到,先让我把你说的三件事落下去。撤跳板,封共享号,收夜间高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人到场,比一张纸有用。”
陈末这回点了头。
两人起身时,曹顺手把早餐钱掏了。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桌上,摊主正忙,头也没抬。陈末提起电脑包,包带从掌心勒过去,压出一道红痕。他跟着曹走向那辆灰捷达,没坐副驾,直接拉开后门。
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上了驾驶位。
车一开出后街,窗外的早点摊声浪就被甩到后头。北客早高峰刚起,公交车喷著黑烟,路边修车铺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里头电焊火花一闪一闪。车里没放音乐,只有发动机的轻抖和曹偶尔换挡的摩擦声。
走过两个路口,曹才开口。
“你昨晚是不是看到了生产映射。”
这句话问得很直。
陈末坐在后排,手按在包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