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前挡风玻璃右上角那张褪色年检标。
“测试环境里有几处路径没切干净。”
“我就知道。”
曹骂了句脏话，声音压得很低。
“前头那帮人图快，拿场外盘的旧壳往上糊，目录名字改了，链路懒得拆。去年说要重做，一拖拖到现在。财务催，客服催，老板催，最后都往技术头上砸。”
他嘴上骂，脚下没乱，车从一辆大货旁边贴过去，方向盘握得很稳。
这几句话够陈末先下一个判断。
曹不是外包，不是临时跑腿，也不像新来的项目经理。他知道测试和生产之间那层脏连接，知道旧壳从哪年开始拖，嘴里的火气也不是装的。可知道得越多，站位就越难一眼看死。
“共享管理号谁在养。”
陈末问。
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下。
“最早是我批的，给夜里救火留口。后来谁都嫌麻烦，就一直没收。这个锅我认一半。”
他说得很干脆。
能把这话当面撂出来的人，至少不想在眼前这一局里装傻。可认一半，也只认一半。剩下那半，他没说。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旧楼改的商住混层，外墙贴著褪色瓷砖。最里面一栋楼门口挂了块新牌子，蓝底白字，“嘉禾信息”。招牌新，门脸小，和外头卖手机壳、办证刻章的铺子挤在一排，看不出像个交易所。
楼道里一股潮气，夹着打印纸和隔夜烟味。
曹没往前台走，刷卡直接带陈末进了侧边铁门。门后是一条窄走廊，头顶灯管有点频闪。走廊尽头传来机房空调的低鸣，像一股凉风在墙里跑。
“先去值班间。”
曹边走边说。
“撤跳板得先拿夜里那台中转机的线，我让人七点就到了。”
陈末没接话，只留意两边门牌。技术一组、客服、结算，门都半开着。有人刚来上班，塑料袋里拎着包子，边走边咬；也有人趴在工位前补觉，电脑屏幕还亮着。这里不像八楼，也不像南园那种一层层剥开的熟线规矩。嘉禾更乱，乱得很现实，像一个还没把皮绷紧的盘子。
快到值班间时，曹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脚步慢了半拍，接起后只说了几句。
“到了。纸拿了。人也在。”
“嗯。”
“机器在他手里。”
说到最后一句，他回头看了陈末一眼，眼神很平，像单纯转述。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曹嘴角往下压了压。
“行，我知道。”
挂断后，他没解释，抬手推开值班间外那道磨毛了边的木门。门刚开一条缝，里头先有人往外走。
是个女人。
高跟鞋不高，走得快，黑色针织外套外头挂著嘉禾的工牌。工牌翻了一下，照片旁边一行字晃进陈末眼里。
李莉，财务。
她右手提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吊著机房门的蓝色塑封牌。左手抱着两份刚打出来的单子，最上面一页露出半截英文，像是提币审核页的打印。
女人看到门外两人，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只卡了一瞬，随即把单子往怀里收了收。
“曹工，这么早。”
她声音不高，很稳，像平时说惯了场面话。
曹的脸色一下沉了半分。
“你怎么在这儿。”
李莉看了眼他身后的陈末，笑意收得很快。
“昨晚有两笔模拟单没对上，客服一早催，我过来拿下值班表。老赵还没到，我自己开的门。”
说完，她提了提那串钥匙。
蓝色塑封牌在灯下轻轻一晃，碰出细响。
陈末的视线落到那块牌子上，没出声。昨晚屏幕里的那个财务账号，字母缩写还在脑子里没散。现在，账号后头那个人，带着机房钥匙，从值班间里走出来了。
走廊尽头，机房空调的低鸣还在响。
曹没让路，门口这一小块地方一下就窄了。李莉站在原地，手里的打印纸边角被她捏出了一点弯。她看着曹，眼神没躲，像也不准备轻易退。
陈末提着电脑包，站在门侧，鼻尖闻到一股刚打印出来的热纸味。
他知道，第一版刚交出去，这盘人已经自己露了第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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