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纸。纸上只有最上头一行字，和一个固定号码。纸边被水泡开了，手一碰就发软。那天他站在车门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纸揉了。
再往后，路灯、刹车、翻过去的车头，碎玻璃进了嘴里，血是铁锈味的。
他没让这段东西在脑子里多留。
“你周围有人吗。”他问。
“有。”陈瑶说，“两个。一个穿深灰夹克，鞋跟有点外翻，另一个一直不露正脸，站路边看报栏。我从档案室出来时就见过他们。刚才我换了个门，他们还在。”
她语气还算稳，可听筒另一头传来打火机盖合上的脆响，说明她已经绷得很紧了。
陈末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外天已经黑透，瑞士夜里冷，玻璃上能照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点冷影，开口很快。
“别回住处，别回报社车库。现在往亮处走，找有摄像头的便利店，门口别停。进去后挑靠收银台的位置坐，手机别离手。你把那张纸和你拍到的合同先拍照发许宁，再把你身边的街景发一张。”
陈瑶嗯了一声。
“你能找人过来吗。”
“能。”
这次他答得没停。
他没去碰年长民警那边的旧楼守位。门后那只手刚露出来，现在把人撤走，前头这半夜就白熬了。他转而拨给周明宇留在江城的司机，又让顾岚立刻联系报社所属辖区值班点，只报一个词，记者疑似被尾，现场有纸面恐吓物，请巡逻车外圈掠一遍，不进门，不亮灯。
顾岚一句废话没多说，拿起另一部电话就打。
圆脸姑娘把便签本推过来，手心还带汗，字却记得很整。
便利店地址，最近路口，巡逻车口，司机车牌。
另一头，许宁还守在旧楼斜对面。
她听着陈末这边的调度，心口收紧了一下，眼神却没从侧门挪开。她知道陈末为什么没叫她走，这一段门缝刚把车里那只手拖出来，再松一步，对面就缩回去了。
她只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这边接着钉。”
“钉住。”陈末说，“旧楼别放。”
电话没挂，陈瑶那边已经开始走。她鞋跟敲在人行道砖上，节奏很快，中途还夹着一声店门铃铛。她应该已经钻进了便利店，听筒里多了热食柜轻轻的嗡鸣，和塑料包装被扯开的响动。
“我进来了。”她说。
“坐下，背后靠墙。”
“好。”
停了几秒，她又开口，这回声音低得更细。
“我刚发过去了。合同、窄纸条，还有楼下那两个人。”
张伟的电脑右下角跳出新邮件提示。
许宁在旧楼外，没法看图。张伟把文件点开，先是一张模糊的合同复拍，抬头确实挂著 edelweiss data service，底下多了一层文化交流顾问费的转签盖章。第二张是那截窄纸条，纸边毛糙，背面只有一串固定电话和一小道横杠，和白天嘉禾门口那种撕法几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第三张是街对面反拍。
照片取景很急，玻璃反光很重。两个男人站在报栏边，一个深灰夹克，另一个只照到半边身子。更远一点，路边停著辆灰色桑塔纳，车牌被灯反得发白。副驾车窗降了半截，一只手搭在窗沿。
张伟把图放大，骂了一句脏话。
拇指根那块，磨白起毛。
和旧楼门缝里那只手，像从同一副手套上剪下来的。
顾岚也看见了，呼吸一下沉下去。她转头去看陈末，陈末站在窗边，脸上没波动，只有手背绷得发紧。
电话里，陈瑶还不知道这张图在另一头掀起了什么。
她只听见陈末的声音更冷了一点。
“听我说。那辆车如果还在，等司机到了你再动。你出门后不要直走，上车先往东拐，过两个路口再掉头。路上别接陌生号，固定电话也别回。那张窄纸先别交任何人，等许宁的人到了再碰。”
陈瑶在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认出什么了。”
陈末看着那只手，没把话说满。
“认出一层旧灰。”
这句话落下时，旧楼那边终于有了第二个动静。
许宁听见北侧传来一声很轻的门轴擦响，像有人把里头那道木门拉开了一指。她立刻伏低身子，从玻璃反光里往那边借看。年长民警也在耳机里压出一句。
“北侧有影。”
可那影子只露了半肩，随即又缩了回去。
下一秒，二层窄窗里那线白光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短，像有人把纸往机器里送，滚轴咬住了。
张伟的屏幕同时再跳出一条新日志。
国内老代理第二次回探，路径更浅，停得也更短，尾巴上那四个字符还挂著，像一根旧钉子又露了个头。
nd4t。
许宁的耳机里，陈瑶那边忽然吸了一口凉气。
“灰车开过来了。”
便利店玻璃门外，车灯从斑马线那头缓缓扫过。她把手机贴在饮料柜边上，借冷白色反光再拍了一张。画面发来时，车身只剩半截，副驾的人依旧没露脸，那只戴深色线手套的手却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