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六那线弱白光灭下去后,旧楼背街更沉了。
许宁没挪位置。
她贴著文具店玻璃,眼睛落在二层那扇窄窗上。窗框边沿积灰很厚,刚才那点光像从旧机器缝里漏出来的,亮得短,收得也快。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著一股潮味,里头还夹了点发热塑料的涩气。
像老传真机烤出来的味。
她按住耳机,声音压得极低。
“二层刚才那下,不像电灯。更像机器起一下。”
陈末没立刻接话。
瑞士那边的屏幕还亮着,两张图并排钉在桌面上。左边是便利店录像里灰桑塔纳副驾伸手接纸的半帧,右边是旧楼门缝里探出来的那只手。画面都粗,边缘发毛,只有拇指根那块磨白,一直咬着眼。
张伟把时间轴又往回拖了半格。
“七点零七十二秒后,国内老代理起探。七点十六附近,它已经蹭到传真壳外沿。顺序还是那套,旧口过手,回拨浅探,最后碰传真。”
陈末盯着屏幕,指尖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把七点零七到七点二十这段,单独封出来。”
“已经在跑。”
“再看一遍旧目录入口,有没临时新建。”
张伟应了一声,键盘声重新密起来。
嘉禾前台的电话还在响。
曹工从里间出来,拿起听筒,沙哑著嗓子核单位总机、联系人、传真回页。顾岚站在一边,看着圆脸姑娘把回拨记录一行一行补进台账。大厅灯光干净,纸边整齐,玻璃门外却像压着另一层夜气。
两边隔得不远,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年长民警还守在旧楼北侧。
他靠着一处退色墙根,借阴影挡住身形,目光不时往北门和二层窗缝间扫。几分钟前那个生脸男人原路折回后巷,这头再没吐出第二个人。他给所里回了一通短电话,让人把周边巡逻车先压远一点,别把门里那位惊走。
安排完,他又给老管理员拨过去。
老人耳背,说得慢,一句话得重复两遍。年长民警没急,就问夜里递纸的旧规矩。老人喘了两口气,才把那层老年头里的灰抖出来。
“整页进不去,外头那位就折住下半截。里头先看头一行,认口了,再要后面。真急的时候,抓上头那点塞进去,门都不全开。”
年长民警把这句转回来时,顾岚正翻着白天那张被撕窄的宣传页。
她把纸边摁平,指腹压着最上头那一行字,半晌才开口。
“他们今天一直在看第一行。”
陈末嗯了一声。
“从车里,到门后,都一样。”
他说得很平。顾岚却把纸放下了,掌心压在桌面上,木板凉得发硬。
这时,前台另一部电话响了起来。
圆脸姑娘下意识看了眼顾岚,顾岚抬手示意她接。小姑娘拿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变了一下,把话筒捂住。
“找陈先生。女的,说是财经线。”
顾岚眉头一紧。
“叫什么。”
“陈瑶。”
办公室里静了半秒。
陈末把视线从旧楼截图上挪开,伸手接了转接键。电话线里先是一阵细碎杂音,像有人在街边走,风从听筒口擦过去。然后,陈瑶的声音落了进来,压得很低,却还带着她惯有的那点硬。
“你现在方便听吗。”
“说。”
“我今天在跑一条旧会务赞助线,挖到一组转账。钱先走江城一家文化顾问公司,再过沪上的会展壳,最后挂到苏黎世一间数据服务公司名下。票做得很花,合同却很旧,抬头我见过。”
她停了一下。
“edelweiss。”
张伟那边手上一顿,抬头看了屏幕一眼。
陈末眸子沉下去。
“你从哪拿到的。”
“报社存档,外加一个会计手里的复印联。”陈瑶呼吸有点急,像刚走快了一段路,“我今天下午去堵那个人,他嘴很紧,话没说透,只给我看了半页。上头有会务顾问费、海外线路维护费,还有一个很短的备注,像内部简写,四个字符。”
“什么字符。”
“nd4t。”
嘉禾这边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张伟直接把耳机拉近了些,手背青筋绷起。
陈末却没追着那四个字往下问。
他先问了另一个东西。
“你现在人在哪。”
“报社楼下,没回去。”陈瑶吐出一口气,“我下楼前,桌上采访提纲被人动过。下半截没了,只剩标题和第一问。刚才我去停车场,门把手上夹着一截卷起来的窄纸条,也是我那份提纲裁下来的。”
顾岚转头看了眼桌上那张白天被撕窄的宣传页,眼神一下冷了。
电话里,陈瑶接着说:“对方没写狠话,就在背面打了一个固定电话,旁边画了个短横。我没拨。”
陈末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瞬,他眼前掠过一段旧得发黑的画面。
雨夜,停车场,雨刷下压着半截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