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那边的天色彻底亮开时,陈末把桌上的三份扫描件又分了层。
一份给律师,原样走。
一份给记者,只留项目编号、业务名和签字页边角。
最后一份压在自己机器里,连文件名都换成了不相干的会议纪要。
外籍中年男人坐在对面,眼里全是血丝,指尖却很稳。他把最新补出的公司壳关系摊开,纸上两枚章印一深一浅,像两次不同的手按下去的。
“夜间转接那家小公司,和主体咨询壳在同层。”他说,“值班平台去年四季度换过一回,签字人k没变。旧借皮边文件里那个熟名字,也挂在这次的顾问名单上。”
陈末看了两秒,抬手把那张纸压住。
“记者先别碰签字人。”
外籍中年男人抬眼看他。
“怕打草。”
“先让律师吃进肚子。”陈末说,“街面这条线还没钉死,扔出去太早,楼下的人会缩。”
话说完,他把另一部机器拖近。江城那边的回传已经堆了三页,全是小事,偏偏每一行都不能漏。
烟酒店,一桶。
小卖部,一桶。
复印店,一桶。
送水手取完白角后,顺着这三处把动作埋平了。
张伟还在线,声音发干,像熬了一夜又灌了两杯浓茶。
“后街三处台账先搭起来了。烟酒店那边认得他,叫他小高。小卖部老板娘说他平时不固定,隔三四天来一回,偶尔替南桥站那边的老梁跑会展片区。”
陈末把“小高”“老梁”“南桥站”三处圈了出来。
“真名先别认死。”他说,“盯壳。”
“明白。”
江城那头的上午刚过,街上热气开始往上顶。周系的人分成三路,一路去烟酒店买烟,一路进小卖部充话费,剩下那个拎着复印文件,到复印店门口排队。
谁都没提旧报箱。
谁都没往那边多看一眼。
烟酒店老板是个秃顶中年男人,收钱时手指沾了点烟灰,翻找散钱慢得很。他认得来送水的瘦高男人,嘴里还带点嫌弃。
“今天又晚了十几分钟,后头那家催得要命。”
周系那人接过烟,顺手朝门边水桶抬了抬下巴,“你们一直订他家?”
“南桥清泉嘛。”老板把硬币拍在玻璃柜上,“片区就这几个人轮。”
这句话值钱。
固定配送壳,有站点,有轮班,送水手不是临时借来的空脸。
另一头,小卖部老板娘更碎。她把手机充值单撕下来,嘴里还在抱怨地上那摊水。
“刚才那小高毛手毛脚,桶磕门槛上,白渣都蹭一地。复印店后头那桶他也没抬进去,照旧搁墙根,让人自己拖。”
周系那人低头扫了一眼。
门槛是旧水泥,灰黑色。蹭出来的印子却发白,粉粉的一层,和送水手裤脚上那点白灰很像。老板娘没当回事,拿拖把一推就糊开了。
复印店那条线回得最慢。
排队的人不少,机器一直响,热纸和碳粉味混在一起,鼻腔里发涩。周系的人没往后门去,只站在门口等,借着玻璃反光看里头进出。柜台边压着一张蓝色复写联,最上头半截被杯子压住,露出下面三行手写站名。
烟。
小。
复。
最后还有一行,只剩两个潦草字头。
后复。
周系那人没碰那张联,只用手机贴著大腿拍了一张反光图。图不清,字倒够认。
消息传回瑞士时,陈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后复,后门的复印店。
这张配送联上多出来的一栏,和小卖部老板娘那句“搁墙根,让人自己拖”正好扣上。
张伟也听明白了,声音一下压低。
“他送给街面三家的是明面壳,第四站才是正活。”
“先记死。”陈末说。
“后门要不要补人?”
“不加。”陈末回得很快,“人多了会起味。”
他把复印店后门单独拖到另一页,旁边写上三行。
墙根白灰。
自拖空桶。
配送联第四栏。
纸面一出来,路就开始收窄。
顾岚那边也没闲着。她把送水单、前台两通来电、苏黎世转接壳的页码顺序又排了一遍,律师要求的标注很细,她一边写,一边让圆脸姑娘照著录音再听一遍背景声。
第一通追问电话断得快。
第二通本地座机拖得慢。
两通之间,隔了五分钟。
圆脸姑娘戴着耳机,听得额角冒汗。楼里空调风不大,吹不散那股塑料纸和印表机的热味。她把耳机摘下来,小声说了句:“第二通里有翻纸声,像离话机很近。”
顾岚抬头,“大厅回声还在?”
“在,空一点。
顾岚没说废话,只在旁边添了三个字,近台纸响。
这时前台电话又响了。
圆脸姑娘条件反射挺直背,手指碰到话筒前先看了眼顾岚。顾岚朝她点头,她才把电话接起来,语气平平,像上午任何一通普通来电。
“嘉禾,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