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望月楼。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胭脂暖香熏得人骨头都软了。
与北境风雪交加、尸横遍野的惨状截然不同。
这里,依旧是夜夜笙歌的人间销金窟。
几名穿著名贵丝绸的江南大儒,正歪在软榻上。
他们左拥右抱,在清倌人的脂粉堆里饮酒作乐。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江南四大学派之首的顾老夫子,将白玉酒杯重重磕在檀木桌上。
他可是大渊文坛的泰山北斗,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
如今却在女人的肚皮上,大谈家国天下。
嘴上,还挂著大义凛然的指责。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屠夫皇帝,真是疯得不轻!”
“大军开拔,他竟敢向我们江南士族强征两成的新税?”
旁边,一个面容浮夸的年轻世家公子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就是!摄政王为了两国的爱情委曲求全,那是何等伟大。”
“那暴君不感念真爱也就罢了,非要兴兵打仗!”
“咱们江南的银子,那是用来吟风弄月、赞助才子佳人的。”
“凭什么拿去给前线那些粗鄙的丘八买粗粮?”
“再说了,那狗屁皇商钱多多,算个什么东西?”
“居然也敢带人来查咱们的账?简直是斯文扫地!”
“说得对!爱情无价,兵戈皆是下作之举!”
几个酸腐文人纷纷附和,举起酒杯互相碰了一下。
顾老夫子摸了一把清倌人的细腰,眼中满是狂傲。
“诸位大可放心,老夫已经联络了四大书院。”
“这笔新税,咱们江南,一个铜板都不会交!”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猛地站起身来。
“不仅抗税,老夫还要用手里这杆笔,诛了那暴君的心!”
顾老夫子得意洋洋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本散发着墨香的册子。
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这是老夫昨夜秉烛,泣血写下的《讨暴君檄文》!”
“老夫在里面,把他写成了生吃人肉、饮血止渴的桀纣之君。”
世家公子们眼睛一亮,立刻抢过册子争相传阅。
包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哄笑。
“妙啊!老夫子这句‘无情冷血断情丝,堪比桀纣啖人肉’,简直是绝唱!”
“这等虎狼之词一出,那暴君的恶名就算是坐实了!”
“他不是喜欢杀人吗?我们就让他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顾老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满脸算计的精光。
“老夫已经吩咐了江南最大的印坊,连夜加印十万册!”
“发往全国各地的茶馆、书院,连街边的乞丐都要人手一份。”
“老夫倒要看看,面对全天下的口诛笔伐。”
“他嬴彻,还坐不坐得稳那把带血的龙椅!”
青楼里,欢快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群人仿佛已经看到大渊的皇权,在他们的笔杆子下灰飞烟灭。
两日后,大渊皇城,御书房。
一本装帧精美、印着江南诗会大印的小册子。
上面还用上好的金箔镶着边。
这做派,比皇宫里用的纸张还要奢侈十倍。
被暗卫统领萧清歌,重重地摔在紫檀木龙案上。
嬴彻靠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随意翻拨著那几页纸张。
“生啖人肉?饮血止渴?”
嬴彻读著那些咬文嚼字的酸诗,不仅没发火,反而噗嗤一声乐了。
竟然还摇头晃脑地打起了拍子。
“这帮江南的老东西,别的本事没有,想象力倒是挺丰富。”
“朕要是真这么能吃,还用得着天天为北境的军粮发愁?”
站在台阶下的李斯,此刻却已经是面沉如水。
他那双深邃阴鸷的眼睛里,杀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因为他的愤怒而骤降了十几度。
甚至连额头的青筋都一根根暴凸起来。
“陛下!这群酸腐文人,简直是活腻了!”
李斯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国家危难之际,他们公然抗税,企图拖死前线的将士。”
“如今,竟还敢躲在青楼妓馆里,编造这等淫词艳曲辱骂君父!”
“此等乱臣贼子,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李斯猛地一撩下摆,单膝跪地。
浑身的骨头都因为极度愤怒而嘎吱作响。
“臣恳请陛下下旨!”
“立刻调集大秦锐士下江南,把那什么四大书院,杀个鸡犬不留!”
嬴彻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热气氤氲后,是他那双冷酷到了极点的眼眸。
“丞相,稍安勿躁。”
“派十万大军去对付几个耍笔杆子的书生,未免太抬举他们了。”
嬴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