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的这场大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从断断续续,演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倾覆。
不过几日工夫,长安城便彻底裹上了一层厚得惊人的银装。这银装对于富贵人家是景致,对于升斗小民却是实实在在的灾难。
坊间断断续续传来屋舍被积雪压塌的轰响,随之而起的是凄厉的哭喊与呼救。
冻毙于街头的流民每日都在增加,京兆府的收尸车在坊间穿梭的次数愈发频繁,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泥泞乌黑的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常乐坊解忧杂货铺前的粥棚,几乎成了附近几条街巷绝望之人眼中唯一的暖色与生机。
那口冒着滚滚白汽的大锅,那厚实得能立住筷子的粟米粥,是许多人能熬过这个寒冬的唯一指望。
然而,希望聚集之处,也易生龌龊。
这几日,排队领粥的队伍里,渐渐混进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面孔。
他们大多身强力壮,穿着虽不算光鲜,却也是厚实的粗布袄子,脚下蹬著还算完好的靴子或厚底棉鞋,面色红润,与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真正流民和贫户截然不同。
他们是附近几家粮铺的伙计,乃至附近一些富户家中的粗使下人,奉命或是自发地,每日也来这“免费的午食”处占上一碗。
他们力气大,脸皮厚,一来便三两结伙,蛮横地插到队伍前头,或是干脆将体弱的老人妇孺挤开。
陈阿大出声制止过几次,反被他们嬉皮笑脸地顶回来:“怎的?张先生行善,还挑人不成?咱们也是吃不起粮的穷苦人,喝碗粥怎的了?”
真正的灾民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就不多的粥水,被这些并非真正需要的人分去。轮到他们时,锅底已空,或只剩些清汤寡水。
这天晌午,雪势稍歇,但寒气更重。粥棚前又如往日般挤作一团。
几个粮铺伙计模样的汉子,大声说笑着,毫无顾忌地插到队伍最前,一人捞走满满一碗稠粥,蹲到一旁墙根,吸溜得震天响,还故意咂嘴:“啧,张掌柜仁义,这粥,比东家赏的糙米饭还顶饿!”
一个带着幼子、已排了许久的瘦弱妇人,眼看又轮不到,怀里饿得直哭的孩子声音渐弱,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丽娘今日也在粥棚边帮忙。她穿着张呈特意加厚的羽绒小袄,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和手套,小脸却气得通红。
她认得那几个常来浑水摸鱼的家伙,有一次她还看见其中一人从西市赵记米行里出来。先生日日辛苦筹粮施粥,是为了救那些快饿死冻死的人,不是喂饱这些有力气干活、却来占便宜的坏蛋!
看着那妇人绝望的眼泪和孩子青白的小脸,再看到那几个伙计得意的模样,丽娘只觉得一股酸热的气直冲眼眶,眼前迅速模糊起来。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通红的眼圈和里面滚来滚去的水光,却瞒不了人。
“哟,小娘子这是怎的?要掉金豆子啦?”一个刚喝完粥、抹著嘴的伙计瞥见丽娘的模样,非但无愧,反而咧嘴调笑起来,“可是觉得冷?要不跟哥哥回家,家里有炭盆,暖和!”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按在了丽娘颤抖的肩头。
张呈不知何时已从店里出来,站到了丽娘身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那几个哄笑的伙计,又掠过排队长龙中那些真正面有菜色、眼含绝望的灾民,最后落在空空如也的粥锅和哭泣的妇人身上。
他弯下腰,将眼眶红红、憋著泪的丽娘轻轻抱了起来。丽娘把脸埋进他颈窝,细小的抽噎声终于压抑不住地漏出来。
“先生他们坏那些弟弟妹妹,都快饿死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嗯,先生知道。” 张呈拍着她的背,声音是只有她能听到的温和,“丽娘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很好。但有时候,行善也需要方法。”
他抱着丽娘,转向陈阿大,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粥棚周围:“阿大,从下一锅开始,粥里按一斗米掺三合细沙的比例,搅拌均匀再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丽娘都愕然地从他肩头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不解地看着他。
陈阿大更是呆住:“东、东家?这掺了沙的粥,怎么吃啊?”
那几个粮铺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哄笑声更大了:“听见没?掺沙子!这张掌柜是不是施粥施疯了?还是舍不得那点米了?”
排队的人群也骚动起来,惊疑、愤怒、不解的低语嗡嗡响起。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微弱希冀,也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张呈对所有的议论和嘲笑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重复:“按我说的做。沙子要细,要拌匀。”
陈阿大虽万分不解,但对张呈有着根深蒂固的信服,一咬牙,转身从墙角铲了半筐平日里垫地防滑的细沙,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真的倒进了新煮开、香气扑鼻的粥锅里,用力搅拌起来。
原本金黄浓稠的粥,顿时变得浑浊,色泽暗淡。
“呸!真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