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的窗棂外,肆虐了多日的大雪终于有了渐歇的势头,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银白狂舞,而是化作零星疏落的雪沫。
天地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随着雪势的减弱,也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李世民立在窗前,负手望着檐下渐渐融化的冰棱滴落的水珠,在阶前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久久不语。连日来紧绷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
只有侍立在一旁、最熟悉他心绪的内侍王德才能察觉,陛下那深锁了多日的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似乎被这稍歇的雪势,冲淡了那么一缕。
“雪,总算要停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舒展的沙哑。
这几日,他承受的压力外人难以想象。雪灾肆虐,屋舍坍塌,流民冻毙,这些还只是天灾。
更棘手的是,坊间已隐隐有“今冬奇寒,雪虐风饕,恐因天子失德,致干天和”的流言在暗处滋生、流传。这比冰雪更刺骨,直指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却尚未能尽收民心的软肋。
幸而,京兆府应对还算得力,赈济、巡查、安民诸事未曾出大纰漏,尤其李道宗采纳那“掺沙验饥”之法后,各坊粥棚秩序为之一清,有限的赈粮最大限度地送到了真正濒死之民口中,饿殍增速被遏制,民怨得以稍平,那阴毒的流言才未酿成席卷之势。
“是啊,陛下,瑞雪兆丰年,这场雪虽大了些,但终究会过去。来年开春,定是个好年景。” 王德躬身,顺着话头宽慰。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案上摊著一份墨迹犹新的奏折,正是京兆尹李道宗方才呈上的雪灾处置详陈与后续方略。
旁边,还放著一罐“南洋香膏”,一叠“剡溪雪纸”,都是长孙无忌前日带来的“证物”。
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打起,长孙皇后扶著宫女的手缓步而入。她身怀六甲,腹部隆起明显,穿着宽松的杏子黄地绣缠枝忍冬纹锦缎长裙,外罩银狐出锋的云肩,面容因有孕而丰润,气色却仍带着一丝倦意,眼下淡淡的青影显示她昨夜又未安眠。
她手中,也拿着一份奏折的抄本。
“二郎。” 她轻声唤道,走到近前。李世民已起身,亲自搀扶她在旁边铺设了厚软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
“不是让你在立政殿好生歇著,怎么又过来了?这些劳神的文书,让女官念与你听便是。” 李世民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他知道她心系灾情,定要亲自过目。
“躺久了也闷,走动走动反而好些。” 长孙皇后柔柔一笑,将手中的奏折抄本放在膝上,目光却先被御案上那罐打开的香膏吸引。
清雅中带着一丝果甜的花香隐隐飘来,她不由深吸了一口,精神似为之一振。
“这香膏气味真好,清而不腻,润而不燥,前日用了少许,肌肤竟觉舒坦许多。还有那纸,” 她指向那叠雪纸,眼中露出好奇与些许困惑,“过于柔软吸水,妾试着用来摹帖,墨迹立刻晕染得一塌糊涂。若说做手帕,又实在暴殄天物不知究竟有何妙用。兄长也说得语焉不详,只道是海外奇物。”
她说著,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神色如常,但以她对他的了解,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些什么。
还有兄长长孙无忌,前日送来这些东西时,言语间也多有保留。
她心思何等玲珑剔透,早已察觉这二人有事瞒她。
李世民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拿起李道宗的奏折,顺势转移话题:“道宗的折子你也看了。此次雪灾,京兆府处置尚算及时。尤其是这‘掺沙验饥’之法,” 他手指点了点奏折上某处,“虽看似不仁,实则大善。道宗在折中明言,此法乃受常乐坊一家施粥铺子的掌柜启发。若非此策,赈粮再多,怕也大半落入投机者之口,于事无补,民怨只怕更炽。”
长孙皇后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她重新拿起膝上的奏折抄本,翻到相应处,细细又看了一遍,一手无意识地轻抚著隆起的腹部,眉宇间笼上轻愁,低声叹道:“生民何辜,遭此大难。幸得尚有仁人志士,能想出这等务实救急的法子。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李世民,“道宗在折中只提‘受启发’,却未详言那掌柜如何想到此法,又是何人。陛下可知其详?”
李世民心中微凛,知道她起了疑心,面上却滴水不漏,只淡淡道:“朕亦不知细节,道宗或恐有替人扬名之嫌,故未深写。总归是于赈灾有益,此人倒也算有些急智。”
长孙皇后不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奏折上“常乐坊”、“解忧杂货铺”这几个字上,又瞥了一眼御案上的香膏与雪纸。
线索丝丝缕缕,似乎都指向了那里。一家杂货铺,能有海外奇珍,能想出连京兆尹都采纳的赈灾良法这岂是寻常商贾所能为?
陛下和兄长,究竟在隐瞒什么?为何独独对此铺讳莫如深?
她心中疑窦丛生,但见李世民无意多谈,便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她如今身子越发沉重,精力不济,确实不便亲自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