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心中计议已定,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着李世民的话,将话题引向灾后重建与春耕准备等务虚之事,不再提及杂货铺半句。
暖阁内,帝后对坐,商讨国事,气氛看似和谐如常。只有窗外渐渐停歇的雪花,和殿内银炭偶尔的“噼啪”声,衬得这宁静之下,暗流愈显涌动。
李世民端起温热的参茶,啜饮一口,眼角余光掠过皇后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根关于“丽质”的弦,依旧紧绷著。
李道宗和长孙无忌的探查都未能触及核心,他需要更多、更确切的信息,需要万全的准备,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而长孙皇后,则已开始思量,该如何向自己那年方十岁、却已初具主见的太子儿子,交代这桩“秘密”的差事。
大雪初霁,常乐坊的街巷一片皑皑。
张呈带着裹成小熊的丽娘,在铺子门口堆起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干树枝作臂,胡萝卜为鼻,黑枣点睛,憨态可掬。
丽娘玩得小手通红,趁张呈不备,将冰凉小手塞进他后颈,冰得张呈一个激灵,随即大笑着将她捞进怀里,一边“教训”一边将暖手宝塞进她手里。
阳光雪色间,父女笑闹,温馨满溢。
这鲜活的一幕,落入巷口静立已久的少年眼中。十岁上下的李承干,一身朴素青袍,外罩旧斗篷,遮掩了过分端正的仪态。
他望着那毫无顾忌的嬉闹与亲昵,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若丽质还在,也该这般大,这般爱笑吧?他无声地想,随即收敛心神,在仆从跟随下,举步走向那间名为“解忧”的店铺。
店内温暖如春,陈设奇异。李承干压下探究的目光,只选了一刀雪纸、一罐香膏、一小包细盐,花费不足半贯。他刻意控制用度,避免引人注意。
“承惠,共计三百三十文。”柜台后的张呈利落打包,抬眼打量这气度凝稳、行事却似寻常访友少年的小顾客,“小郎君面生,不是本坊人?”
“随家人访友路过。”李承干应对如流,付了钱,目光却不由飘向窗边。
那女孩正趴在桌上,晃着小腿,对窗外雪人兀自傻笑,侧脸在明净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灵秀。
张呈将他的细微关注收入眼底,正要再言,窗边的丽娘已滑下凳子跑来。
她举著两根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棒棒糖,仰起小脸,先对张呈甜甜一笑,然后抽出一根,径直递到李承干面前,声音清亮甜脆:
“阿兄,吃糖!可甜了!
丽娘!!!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无形的惊雷,猝然劈进李承干的耳中,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丽娘丽娘?!
母后深夜对着一枚小小长命锁垂泪时,口中心心念念、含糊唤著的,不就是“丽娘”么?
那是大妹的小名,除却最亲近的几人,宫中几乎无人知晓,更是三年来的禁忌!父皇的“长乐”封号是追念,而“丽娘”,是父母私下里最柔软的呼唤。
他死死盯着眼前女孩的笑脸。那递糖时微微偏头、唇角自然上扬的弧度,那澄澈眼眸中毫无保留的友善与他记忆中,母后珍藏的、妹妹周岁时那幅小小画像上的神态,骤然重合!还有那眉眼轮廓
心脏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随即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狂擂起来,血液疯狂上涌,冲击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是巧合?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同样的年龄,与母后酷似的容貌,还有这个绝不该被外人知晓的小名!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切的恐惧(若真是妹妹,何以流落至此?是否有人操纵?)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血脉相连的悸动,在他胸中疯狂冲撞。
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当场失态惊呼。
“阿阿兄?”丽娘见他僵立不动,面色瞬间苍白,眼神直勾勾地仿佛失了魂,举著糖的小手有些无措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被疑惑和一丝不安取代。
她求助地看向张呈。
张呈也立刻察觉了这少年的剧变。
那绝非见到新奇糖果的反应,而是一种仿佛认知被彻底颠覆、遭遇了极骇人之事的震撼与失神。
他一步上前,挡在丽娘身前些许,接过那根糖放在柜台,声音平稳却带着探询:“小郎君?可是哪里不适?”
李承干猛地惊醒,对上张呈审视的目光,心头一凛。
他不能泄露!绝不能在此刻泄露半分!母后的叮嘱,父皇的隐瞒,此事的诡谲他用力吞咽,压下喉头的干涩与颤抖,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甚至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紧:
“没无事。多谢小娘子美意。” 他甚至不敢再看丽娘一眼,生怕控制不住情绪,匆匆对张呈胡乱一拱手,“在在下忽然想起急事,告辞!”
语无伦次地说完,他几乎是抢夺般抓起柜台上的货物,转身踉跄著夺门而出,脚步虚浮,甚至被门槛微微绊了一下。
身后的仆从面露骇然,急急跟上扶稳,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积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