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离去的姿态，近乎仓皇逃窜。
这绝非寻常。联想到近日店铺周围若有若无的窥视，高价琉璃瓶引来的视线张呈心中那根警惕的弦，骤然绷紧。
他将丽娘轻轻揽到身边，语气如常地安抚：“怎么会？我们丽娘最可爱了。许是那位哥哥真的突然有急事，或者” 他顿了顿，找了个孩子能理解的理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糖，惊喜过头了。”
“真的吗？” 丽娘将信将疑，但很快又自己找到了解释，点点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那这个哥哥好可怜哦，一根糖就把他吓成那样。先生，这根糖丽娘能留着明天吃吗？”
“好，留着。” 张呈揉揉她的头发，将糖递还给她，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苍茫的雪色。
与此同时，几乎是一路小跑出常乐坊的李承干，直到登上等候在坊外的朴素马车，才仿佛脱力般靠回车壁。
心脏仍在狂跳，掌心被自己掐出深深的月牙痕，隐隐作痛。
“殿下？” 心腹内侍担忧地低声唤道。
“回宫！” 李承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立刻！回立政殿！我要见母后！”
马车疾驰起来，碾过积雪的街道。车厢内，李承干紧紧闭着眼，脑海中反复闪现的，却是那女孩递糖时灿烂的笑脸，和那声清清脆脆的——
两仪殿侧的书房里，炭火无声地燃著，将冬日午后的寒意隔绝在外，却化不开室内凝滞的空气。
李世民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庭中未化的积雪上，看似沉静，唯有背在身后、微微蜷起又松开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不宁。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内侍王德小心翼翼的通禀声响起：“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李世民没有转身。
门开，李承干快步走入，脸上犹带着几分未及完全平复的激动与仓皇。他正要行礼，李世民已转过身，目光如电，在他脸上一扫，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平淡：“见到了？”
这三个字，听在李承干耳中，却成了父皇早已洞悉一切、此刻只是寻常考问的明证。
难怪他匆忙回宫，却在去往立政殿的路上遇到了早就等在必经之路上的王德。
他胸中那股急于倾诉、求证、分享惊涛骇浪的冲动瞬间决堤，再无顾忌，上前两步，语速极快地将常乐坊所见所闻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从坊间积雪、店铺整洁，说到那无烟自暖、光亮如昼的奇异；从货物新奇、价格不菲的琉璃瓶，说到那年轻掌柜气度从容；最后，说到那个在雪地里嬉戏、与他记忆中母后画像隐约重叠的女孩，以及那声石破天惊的——
“父皇！那女孩，她叫丽娘！”李承干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亮得惊人，“是她亲口说的！她还请儿臣吃糖那神态，那眉眼尤其是‘丽娘’这个小名！父皇，您说，会不会会不会大妹她真的” 后面的话，他因巨大的希冀而不敢轻易说出口，只是热切地望着李世民，眼中充满了寻求肯定与分享喜悦的光芒。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尽管早有李道宗的密报铺垫，尽管心中已有所猜测，但当“丽娘”这个名字从亲生儿子口中，以如此确凿、如此充满冲击力的方式被证实，他仍旧感到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撞上心口，激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需要动用极大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面上那副仿佛早已了然、只是倾听臣下汇报寻常事务的平静表情。
然而，李承干话语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对“大妹”那份真挚的思念，以及此刻那毫不作伪的、为妹妹可能尚在人间而燃起的纯然喜悦，却像一涓温热的溪流，悄然润泽了李世民因国事、因隐秘而始终绷紧的心弦。
他最愿见到的，便是膝下子女和睦友爱。承干身为太子，能对可能“失而复得”的妹妹抱有如此情谊，这让他感到欣慰，甚至有一丝暖意。
待李承干说完，急切地望着他时，李世民才几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朕，知道了。”
“父皇，那我们现在是否”李承干急道，他想的是立刻确认，迎回。
“此事，”李世民打断他，目光沉静地看进儿子眼中，“不要与你母后提起。”
李承干一愣，满腔热切被泼了盆冷水，不解道：“为何？父皇，母后近日还因思念大妹而神思恍惚，茶饭不思，若知大妹可能尚在，岂非天大喜事？正好宽慰母后心怀！”
李世民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拂过案上那份李道宗的赈灾条陈，沉默片刻，才道：“承干，你年纪尚幼，有些事，需看得更深些。皇家，有皇家的规矩，更有皇家的体统与难处。”
他抬眼，看着儿子困惑而不服气的脸，继续道：“即便即便真如你所想，丽质当日侥幸未死，流落民间。然则，三年前，朕已明发诏谕，告之天下，长乐公主夭折。金口玉言，岂可朝令夕改？‘死而复生’，于皇室而言，非是祥瑞，恐生流言，动摇的是朝廷法度与天子威信。”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其一。其二，你母后如今身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