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虐风饕的贞观三年寒冬，终于在京兆府全力以赴的赈济下，挨了过去。
掺沙验饥、生石灰洒扫防疫、以工代赈搭建简易窝棚这些或直接受“解忧杂货铺”启发，或从与那位张掌柜闲聊中得来思路的务实举措，在长安各坊推行开来。
尽管仍有体弱年老者熬不过严寒，冻毙的数目却远低于往年同等灾情，甚至较寻常年景也无显著增加。
朝野上下，对京兆尹李道宗的干练务实，赞誉有加。
腊月将尽，年节气氛随着积雪消融，渐渐在长安城中复苏。
宫中循例设了家宴，邀请留京的宗室藩王及家眷共贺新年，兼为这艰难一年的终结稍作纾解。
是夜，太极宫内灯火通明，笙歌隐隐。宴席依礼分设，皇帝于前殿与诸王、重臣宴饮，皇后则于内殿主持女眷宴席。
立政殿侧殿暖阁中，地龙烧得暖融，烛火高照，熏香袅袅。命妇贵女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低声谈笑，气氛和乐。
长孙皇后端坐主位，身着绛紫地绣金凤衔枝纹的祎衣，头戴九龙四凤花树冠，气度雍容华贵。
因临近产期，腹部高高隆起，她坐得颇为谨慎，面上却始终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与几位辈分高的王妃、公主轻声叙话，偶尔关切地问候某位夫人家中老人孩子，仪态完美无缺。
只是细心如近身女官者，方能察觉皇后眉眼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倦意，以及偶尔投向殿外夜色时，眼中掠过的些许恍惚。
宴至中程，气氛愈加热络。命妇们略饮了些温过的醇酒，脸颊微红，话语也较先前随意了些。
江夏郡王妃崔氏，乃清河崔氏嫡女，出身一等高门，嫁与李道宗后夫妻和睦，育有数子，幼女雪雁年方四岁，活泼可爱。
她性情爽利，又不失高门贵女的见识，在宗室女眷中人缘颇佳。此刻，她正坐在离长孙皇后不远处的席位上，与相邻的几位郡王妃、国公夫人说著闲话。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儿女经，又说到近日长安流行的新奇玩意儿。
崔氏饮了半盏酒，脸上带着笑，对众人道：“说起新奇玩意儿，年前倒是听我们家王爷提过一桩趣事，道是常乐坊有家杂货铺，名唤‘解忧’，里头颇有些海外来的稀罕物件。
前些时日，王爷还从那儿带回来些极香甜的‘糖果’，用五彩琉璃纸包著，好看得紧，滋味也妙，我家雁儿爱得什么似的，连王爷自己也偷藏了几颗。
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
几位夫人闻言，也生出兴趣，有的说似乎听过这家铺子施粥的善名，有的则好奇海外之物究竟如何稀奇。
崔氏见引起话题，谈兴更浓，又道：“这还不算，听闻那掌柜是个极有意思的年轻人，独自带着个收养的女孩儿，视若珍宝。
前几日大雪，我家王爷路过，还见着那父女二人在铺子门口堆雪人呢，一大一小，憨态可掬。”
她语气中带着自然的赞赏与些许感慨，“听王爷说，那女孩儿名唤‘丽娘’，今年约莫六岁，生得玉雪可爱，更难得是小小年纪，举止间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灵秀贵气，全然不似寻常市井人家的孩子。
王爷回府后还与我玩笑，说若非知晓来历，单看那孩子的气度，还以为是哪位宗室王府里娇养的小郡主呢。”
她说得随意，笑语晏晏，全然沉浸在分享趣闻的轻松中。却不知，就在“丽娘”二字出口的刹那——
“啪嗒。”
一声极轻微、却在此刻清晰无比的脆响，自主位传来。
众人下意识望去，只见长孙皇后手中那双镶金象牙箸，竟失手落在了身前嵌螺钿的紫檀木食案上。箸尖碰在细瓷羹匙边缘，发出那声令人心悸的轻响。
皇后脸上的温婉笑容，在听到“丽娘”二字时，骤然僵住。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瞬间苍白如纸。她原本随意搭在腹部的左手，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厚重礼服的衣料，指节绷得发白。
那双总是沉静温和、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涌出难以置信的惊骇、恐慌，以及一种濒临窒息的痛楚。
“丽娘？”她极轻、极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暖阁内霎时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皇后身上，充斥着惊愕与不解。
近旁侍立的女官脸色大变，慌忙上前，低呼：“娘娘？您可是凤体不适？” 同时极快地拾起落箸，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
崔氏也愣住了，酒意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却完全不明所以，一时惶恐又茫然。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片刻，长孙皇后猛地闭上了眼。
长长的、覆著微颤睫毛的眼睑垂下，遮住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艰难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勉强重新拼凑出一副有些破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