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气氛直到皇后身影消失,才稍稍松动,但先前和乐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命妇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低声窃窃私语,猜测著皇后突如其来的失态究竟为何。
崔氏更是坐立不安,脸色发白,反复回想自己方才所言,究竟哪一句触怒了凤颜?
后殿暖阁,门帘落下,隔绝了前殿所有视线与声响。
宫女们屏息凝神,侍立在外间,无人敢入内打扰。
里间,长孙皇后独自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她没有坐下,只是僵硬地站着,双手紧紧交握在剧烈起伏的腹前,仿佛不如此,便无法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窗外是沉沉的宫苑夜色,远处前殿的隐约乐声飘来,更衬得此间死寂。
“丽娘” 她再次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口最柔软、从未愈合的旧伤。
常乐坊,解忧杂货铺,收养的女孩,约莫六岁,玉雪可爱,灵秀贵气丽娘。
李道宗知道。承干知道。陛下知道。兄长怕也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唯独瞒着她。
为什么?
如果如果那真是她的丽质,她的丽娘这三年来,她在那间杂货铺里,是如何过的?那掌柜是何人?待她可好?她可还记得记得阿娘?
无数的疑问、尖锐的痛楚、失而复得的渺茫希冀、被至亲隐瞒的冰冷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没。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小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不知是胎动,还是情绪激荡所致。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将喉间几乎要溢出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慌,不能乱。
这里是立政殿,她是大唐皇后,腹中还有未出生的孩儿。
良久,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指尖无法控制的冰凉。
她缓缓松开捂嘴的手,就著窗外朦胧的雪光与宫灯,看向自己苍白失色的掌心。
然后,她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转过身。脸上所有脆弱的情绪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肃杀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眸深处,燃烧着两簇幽暗而决绝的火。
“来人。” 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一名心腹女官应声轻步入内,垂首听命。
长孙皇后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玉梳,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梳理著方才略显凌乱的发髻,目光透过铜镜,看向女官,一字一句,清晰吩咐:
“明日,以本宫的名义,去太医署,宣当值的刘医丞不,” 她顿了顿,改口道,“宣最擅小儿科、口风最紧的秦博士,过立政殿来。
就说本宫孕期不适,需问询小儿养护之事。要隐秘,从侧门入,莫让前朝知晓。”
“是。” 女官虽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多问,恭敬应下。
“还有,” 长孙皇后放下玉梳,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镶玉的长命锁,指尖眷恋又痛苦地摩挲过上面模糊的“长乐安康”四字,然后将其紧紧攥入手心,玉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派人不,你亲自去。
设法打听清楚,常乐坊,解忧杂货铺的一切。
掌柜的姓名、来历、平日言行,尤其是他家中那个名叫‘丽娘’的女孩。记住,要滴水不漏,绝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陛下和赵国公。”
女官心头剧震,猛地抬头,对上皇后镜中那双深不见底、再无半分温存、只余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寒意的眼眸,立刻低下头去,颤声应道:
“奴婢遵旨。”
长孙皇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镜中自己苍白如雪、却眉目凛然的倒影,和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腊月廿三,小年方过,常乐坊的积雪化了大半,坊间多了些年节采买的烟火气。
解忧杂货铺里,张呈正踩着梯子整理高架上的年货——红纸重包的糖果、仿古的桃符门神画。丽娘穿着簇新的枣红鲤鱼棉袄,在下面帮忙递东西,小脸泛著健康红晕,只是偶尔偏头掩嘴,低低咳嗽两声,鼻尖微红。
“咳咳”
又一声轻咳。张呈低头看她,眉头微蹙:“还咳?早上药效过了?”
丽娘缩缩脖子,抱起一叠空红纸盒跑向柜台,小声辩解:“吃了喉咙还有点痒”留给张呈一个“我很乖”的毛茸茸后脑勺。
张呈无奈。
前夜这丫头蹬被子著了凉,早起发热咳嗽。
他立即喂了儿童感冒冲剂和消炎药(混著蜂蜜水),烧当天就退,咳嗽好转,但未断根。
他正思忖晚上是否加药,店门棉帘被掀开。
一位著半旧靛青棉袍、戴黑色软脚幞头、面容清癯的老者提藤木药箱而入。
他步履沉稳,目光清明,快速扫过店内无烟灯与异常整洁温暖的空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平和看向张呈。
“掌柜的,叨扰。可否讨碗热水?”
“老丈请进,稍坐。”张呈下梯,从柜台下取干净陶碗,自红泥小炉温著的陶壶倒水递上。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