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秦博士，失敬。
张呈拱手，略思忖点头，“有劳了。丽娘，过来。”
丽娘在柜台后偷瞧，一听是太医署“博士”要“诊脉”，小脸一垮。她没忘上次生病，先生带她看坊里山羊胡郎中，药又黑又苦，捏鼻灌下，苦泪汪汪，几天吃饭不香。
先生药好，虽有苦药片，但一点点，混甜蜂蜜水或包软甜“糖衣”，一下就吞了。
她磨蹭走来，仰脸看张呈，大眼睛写满不情愿和害怕，小声嘟囔：“先生丽娘好了，不用吃药”
张呈知她怕什么，忍笑蹲身平视她，温声：“只让秦博士看看，不一定开药。若秦博士说不用吃，就不吃，好不好？”
丽娘将信将疑，看看面容慈和、不似坊里郎中总皱眉的秦博士，慢慢伸出细瘦胳膊，放张呈临时取来的软枕上，小嘴紧张抿著。
秦博士微笑，不意孩童戒备。
净手，三指轻搭丽娘腕间，闭目凝神。初时神色寻常专注，然数息后，清癯脸上眉头几不可察一动。
指下脉搏，有力规律，气血充盈，远胜寻常同龄孩童。此非仅饱暖可达，更像经年累月、极精心温养调理，将先天根基打得极牢。
他行医数十载，王公贵族孩子见不少，哪怕最受宠皇子公主，如今年长愈受宠的魏王李泰，锦衣玉食，看似壮实，实则脉象已显饱食厚味、运化不及之象，非真健康。
而这市井店铺女孩，脉象根基之稳，气血之健旺，竟生平仅见。
然此蓬勃生机下，他敏锐察觉，脉象深处，确有一丝先天带来的肺经气虚之象，胎里弱症。
奇在，女孩此刻染风寒，按常理，此肺气弱底子最易引动，咳嗽该更剧，甚或发热反复。
可如今，她只微咳，脉象中虽有外感风邪浮数，却丝毫未撼动根本，邪气被牢牢阻隔在外，似有无形坚韧屏障，护住那点先天不足肺气。
此需何等精妙、持之以恒养护调理？绝非寻常“养得好”三字可概。
秦博士心中波澜微起，面不露分毫。收手，示意丽娘伸舌看苔，问咳嗽时辰、痰性状、饮食睡眠。
张呈一一答，说到用药，含糊道用“海外传来清凉散剂化痰膏方”。
秦博士听完沉吟，对张呈道：“掌柜的，请恕老夫直言。贵府小娘子先天肺气稍弱，本易感之体。
然观其如今脉象，根基稳固，气血健旺，实属罕见。此番风寒，未深入，只肌表，且恢复之势甚明。
掌柜先前所用药，颇为对症，老夫无需另开方剂。只需饮食继续清淡，注意保暖，静养两日，咳症自平。”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真正医者好奇探究，看张呈：“老夫冒昧，观小娘子养护精心，远非常人所能及。掌柜于育儿调养一道，似有独到之法？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提此，张呈可不困了。
天知他为把这捡来先天不足小祖宗平安健康养大，费多少心思！
从最初营养搭配食疗药膳（结合现代营养学与唐代食材），到精心控制室内温湿度空气质量，再到据季节调起居、适度锻炼，还有那提心吊胆随时应对她偶尔感冒发烧日夜
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今遇似此道专家太医博士主动问起，他那点“育儿经验分享欲”被勾起。
“秦博士过奖，不过为孩子多费心。”张呈语气谦逊，但话匣开，有些收不住。
他从丽娘幼时脾胃虚弱，如何用小米油山药泥慢慢调养说起，讲到据季节搭配食材（春秋润燥、夏季清补、冬季温养），如何保证每日适量活动不过劳，如何留意气候变化及时增减衣，甚至谈些简单、助她增强肺功能呼吸操和推拿手法。
他讲得细，些理念方法秦博士听来颇新奇，甚闻所未闻，但细琢磨，又暗合医理，更周全精妙。
尤张呈强调“预防重于治疗”、“饮食有节起居有常”、“顺应天时”等思想，与中医养生之道不谋而合，只具体施行法更系统细致。
两人越聊投机，从儿科常见病养护，聊到不同体质孩子调理侧重，竟忘时。丽娘初乖乖坐旁听，后见先生和这厉害秦爷爷说个没完，说又都是她听不懂“这个气那个虚”、“这个食那个补”，无聊打小哈欠，偷从柜台下摸出半块未吃完、油纸包鸡蛋糕，小口啃。
日头偏西，秦博士恍然惊觉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他看张呈目光，已带几分由衷钦佩敬意：“与掌柜一席谈，受益匪浅。掌柜爱女之心，育幼之智，老夫感佩。小娘子有掌柜这般悉心照拂，实乃大幸。”
“秦博士谬赞，不过为人父者本分。”张呈送他到门口。
秦博士拱手别，走几步，回头望一眼温暖明亮店铺，和店内正被张呈擦去嘴角糕点屑、仰头笑得无忧无虑的女孩，心中暗叹，提药箱迈步，汇入坊间渐疏人流。
铺内，张呈轻捏丽娘小鼻子：“听见没？秦博士都说你好差不多了，晚上乖乖再吃一次药，明天不许咳了。”
丽娘皱皱鼻子，却乖乖点头，伸手要抱：“先生，晚上能吃糖醋小排吗？丽娘嘴里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