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席间最让他注意的，却是张呈手边那一叠柔软雪白的“纸”，以及张呈使用它的方式。
只见丽娘吃得小嘴油光发亮，嘴角沾了酱汁，张呈很自然地抽出一张那白纸，轻轻为她擦拭。
动作熟练，神情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李世民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用过即被丢弃、沾染了油污的柔软白纸上，心中掀起了比品尝美味更剧烈的惊涛骇浪！
这纸，这质地奇特、柔软吸水的白纸！
长孙无忌带来过，李承干也带来过，他自己也得到过！
他一直疑惑此物究竟作何用途，因其过于吸水洇墨，无法书写；质地柔软易破，不便包装；洁白昂贵，更不可能用于杂事他曾猜测过各种可能，甚至包括最荒谬的一种——莫非是海外蛮夷用来清洁秽物的？
而此刻，眼前这一幕证实了那最“荒谬”的猜想。
这价比绢帛、洁白如雪的奇物，在这位张掌柜手中，竟然真的就是用来擦嘴、擦手，做这些最寻常、甚至可称“糟蹋”的用途！
这种对珍贵之物视若等闲、乃至堪称“奢靡”的态度，与这满桌超越时代的精美菜肴，与这温暖如春、洁净异常的小院，与那救人于濒死的“海外秘药”种种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
这位张掌柜，他所来自的“海外”，所掌握的技艺与拥有的“常物”，其层次恐怕远超他，乃至整个大唐的想象。
李世民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进食的动作更慢，观察得更细。
他看着张呈一边自己吃，一边不时照顾丽娘，为她擦嘴，剔去肉中她不爱吃的肥筋，眼神温和专注。而丽娘则全然信赖依赖，偶尔抬头对张呈露出毫无阴霾的甜甜笑容。
那画面，温暖得有些刺眼。
是他身为帝王、身为父亲，几乎从未体验过，也难给予的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
饭毕，残席撤下。长孙皇后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些许。
或许是那碗合口的鸡茸粟米羹和几箸软嫩的京酱肉丝确实开了胃，也或许是心中惦念，她提出想当面向张呈道谢，同时也全了丽娘想看小宝宝的好奇心。
张呈自是应允，牵着丽娘的小手，再次踏入西厢房。
房内药香与暖意混合，宫人已将这里布置得尽可能舒适周全。李世民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秦博士则侍立一旁。
“张掌柜，请坐。” 长孙皇后声音轻柔，带着产后的虚弱，但目光清亮，落在张呈身上，又缓缓移向他身旁的丽娘，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漾开一层温柔的涟漪。
“今日的羹汤与菜蔬，甚合口味，有劳掌柜费心了。”
“夫人客气，举手之劳，您能多用些便好。”
张呈客气回应，目光坦荡。
丽娘则从进来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黏在了床边那个小小的襁褓上，满是好奇与小心翼翼的兴奋。
得到张呈和长孙皇后的允许，她凑近了些看。
她踮着脚，小脑袋好奇地探过去，只见那小小的人儿闭着眼睛，皮肤红红的，小嘴偶尔嚅动一下，睡得正沉。
“她好小呀” 丽娘低声惊叹，想伸手碰碰，又怯怯地缩回来，转头看向张呈，眼中是纯然的好奇与一种她自己或许都不明白的亲近感，
“先生，丽娘小时候，也是这么小小一只，这么爱睡觉么？”
她问得天真，张呈却微微一怔，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大概吧，所有的小宝宝刚生下来，都是这样小小的。”
丽娘“唔”了一声，小脸上露出一点思索的神情，随即又有些怅然地、小声地自言自语：“不对先生也没见过丽娘这么小的时候呢”
这句无心之言，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安静的房间。
长孙皇后搭在锦被上的手一颤，长长的眼睫垂下，痛楚瞬间翻涌。
坐在一旁的李世民，背脊猛的挺直了一线，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低垂，落在杯中微漾的水面上，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连侍立一旁的秦博士，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张呈将丽娘轻轻揽到身边，温声道：“是啊，先生捡到丽娘的时候，丽娘已经会跑会跳，是个大孩子了。”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对过往的淡淡感慨。
丽娘似乎被这安抚到了，那点莫名的怅然很快散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抱住了张呈的胳膊，小脑袋依赖地靠在他身侧，仿佛那里就是她最安稳的港湾。
这一幕相依的场景，落在长孙皇后眼中，却让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交织，几乎要冲破她勉力维持的平静。
她看着丽娘对张呈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亲昵，看着张呈眼中对丽娘毫不作伪的疼惜，那是她梦寐以求却错失了整整三年的时光。
或许是被这画面触动，也或许是心中那压抑了太久、快要决堤的思念与愧疚驱使，长孙皇后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方才的话头，用尽量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