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短暂的停顿后，张呈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显歉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疏离的微笑，语气平和却坚定地岔开了话题：
“夫人说笑了，丽娘不过是张某机缘巧合下收养的孤女，过往飘零，身世如烟，不提也罢。
如今她只是张某的女儿，平安喜乐便好。
倒是夫人刚刚生产，最需静养，实在不宜劳神多思这些琐事。”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也未承认什么，只是将话题轻轻推开，并体贴地将焦点引回皇后需要休养的正事上。
长孙皇后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之光，随着张呈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失落与更深的忧虑。
她勉强笑了笑，顺着张呈的话道：“张掌柜说的是，是我多言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苍白与无力。
李世民的目光在张呈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心中对张呈的评价却更高了一层。
此人警觉性极高，且对丽娘的保护之心异常坚决。
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丽娘的身世可能确有隐情，也越让他和观音婢心中的猜想加重了几分。
只是，眼下确实不是深究的时机，强行追问只会打草惊蛇，让这敏感谨慎的掌柜彻底关闭心门。
又略坐片刻，说了些感谢与保重的客套话，张呈便带着依依不舍又看了小宝宝几眼的丽娘告辞出来。
回到正房，哄睡了玩得有些兴奋、还在叽叽喳喳说著“小宝宝手好小”、“夫人身上香香的”的丽娘，张呈轻轻掩上她的房门，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独自回到自己房中，没有点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窗外，雪光映着微明的夜色，西厢房的灯火还未熄灭。
不对劲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这对“李侯爷”夫妇，处处都透露著不对劲。
他们对丽娘的关注，那小心翼翼的试探，那隐藏在平静下的复杂情绪，都指向一个方向。
丽娘的身份，恐怕已经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注意，甚至是，猜疑。
今晚长孙皇后那看似不经意的发问，是试探，也是一次警告。
平静的日子，或许快要到头了。
一直以来，他被动地应对着各种或明或暗的窥探，小心地隐藏着丽娘，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低调，足够谨慎，就能在这陌生的时代护她安稳长大。
但现在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丽娘那句“先生也没见过丽娘这么小的时候”带来的怅然，或许不止是孩子的一时感慨，更是一种冥冥中的预感。
她身世的谜团，就像一块磁石，正在将越来越多的视线和麻烦吸引过来。
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麻烦上门，然后仓促应对了。
他需要知道这对“李侯爷”夫妇究竟是谁，他们到底知道多少，他们背后又代表着什么。
他需要主动去弄清楚，丽娘这“王爷之女”的身份，到底牵涉到哪一潭深水。
只有知道了水有多深，暗流从何而来，他才能想办法，要么避开，要么想办法让这水，变得对自己和丽娘更安全一些。
贞观四年，正月初八。
一场夜雪悄然而至，又在晨光中渐渐消融。
常乐坊解忧杂货铺的门前，停著两辆比来时更加宽大、铺垫了数层厚软毛毡的马车。
西厢房内，长孙皇后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身，裹在厚重的狐裘与风帽中，几乎不露半点面容。
新生的小公主被经验最丰富的乳母紧紧抱在怀中，用特制的、内衬柔软皮毛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李世民站在院中，看着宫人们轻手轻脚却高效地将一应物品搬上车，目光却不时落向正房方向。
正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那里，是丽娘。
她的小脸贴著冰冷的窗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即将离开的马车，和那位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日、却待她异常温柔、会轻声细语跟她说话、还会允许她轻轻摸小宝宝脸蛋的“姨姨”，眼中满是不舍。
张呈站在丽娘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沉默地望着院中的告别。
这几日，他心中疑虑更深，但也同样感觉到这对“贵客”对丽娘那份近乎小心翼翼的善意，尤其是那位夫人，看丽娘的眼神，总让他想起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充满怜爱，又带着压抑的痛楚。
这让他最初的警惕之余，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切准备停当。长孙皇后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走向马车，临上车前，她停住脚步，回过头，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向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户，与窗后那双清澈的、写着不舍的大眼睛对了个正著。
她微微颔首，似乎想弯起唇角给那孩子一个安抚的笑，但风帽的阴影和身体依旧的虚弱让她只能做出一个轻微的动作。
随即，她便被宫人稳稳扶上了车。
李世民却没有立刻上车。
他走到张呈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入手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