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子爵府的日子平静而充实,直到一骑快马从长安疾驰而来,带来了卢国公程咬金的信。
信使是程府的一名亲卫,风尘仆仆,将一封简信交到张呈手中。
信的内容很简短,却字字千钧:
“见字如面,知节拜上:北征大军已于三日前誓师出征,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李??为通漠道行军总管,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
药师公已决意采纳君之建言,行虚实之策,欲以雷霆之势直捣颉利牙帐,毕其功于一役。
另:蔡国公杜公如晦,于五月十九日病逝于府中。
陛下悲痛,废朝三日。按礼制,君当往吊。”
信纸在张呈手中微微颤抖。
前半部分关于北伐的将领任命和战略决策,他早有预料。
但后半部分
杜如晦病逝了。
尽管知道这位名相在贞观年间英年早逝,也尽管他与这位杜相素未谋面。
事实上,自贞观三年,杜如晦便已因沉疴卧床近一年,深居简出。
但此刻听闻确切消息,心中仍不免涌起一阵强烈的感慨与敬意。
“房谋杜断”啊那可是!
即便是不太精通历史的人,也定然听过这如雷贯耳的名号。
如今,年仅四十六岁便溘然长逝,对于正值壮年、雄心勃勃的李世民而言,无异于痛失一臂。
“先生?” 丽娘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仰著小脸,敏感地察觉到了张呈情绪的低落。
张呈回过神,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一位很了不起的贤者去世了。丽娘的春假也快结束了吧?我们该回长安了。”
他迅速安排蓝田诸事,将府中事务托付给周管家,又与里正陈茂敲定了水利建设的细节。
翌日清晨,便带着丽娘返回了长安。
回到常乐坊宅院,略作安顿。
第二日,张呈换上一身素净深色常服,备了奠仪,前往杜府吊唁。
灵堂肃穆,香烟缭绕,张呈在灵前郑重行礼,心中充满对一个伟大时代开创者的敬意与惋惜。
吊唁完毕后,杜如晦的长子,按制即将继承蔡国公爵位的杜构,亲自将张呈送到了府门口。
言称其父即便卧病在床,对张呈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并且前些天陛下来探望的时候,也不止一次提到过张呈的特别之处。
其父在陛下走后言称江山代有才人出,他可以安心的走了。
听到这里,张呈不由得沉默了半晌,随后又对着灵堂方向深深一礼,方才告辞离开。
回到家中不久,宫中内侍便来传旨:
陛下口谕:蓝田县子张呈,入宫觐见;
另有皇后娘娘口谕:别一个人来。
听到这两口子的旨意,张呈不由得笑了,传旨太监也是笑眯眯的跟张呈说道:
“张大人简在帝心,内臣还从未见过陛下与娘娘对哪位大人家的子嗣如此亲近和上心过。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啊!”
张呈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只是请内侍稍待,小女梳洗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再次踏入皇城,丽娘被引往立政殿,张呈则被带到了甘露殿。
通报后进入殿中,张呈一眼便看到李世民正负手站在御案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郁。
而御案上摊开的,赫然是几张他亲手绘制、由百骑司誊抄呈递上来的曲辕犁图纸!
御案另一侧站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紫袍的官员,乃是工部尚书段纶。
他正俯身细看图样,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比划,神情专注。
“臣张呈,参见陛下。” 张呈上前行礼。
“嗯,平身吧。”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指了指段纶,“这位是工部尚书段卿。段卿,这便是蓝田县子张呈。”
段纶直起身,拱手道:“蓝田县子。”
态度平和,目光却已在张呈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张卿,”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手指点了点图纸,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曲辕犁的图样,是百骑司从你蓝田封地誊抄来的。
此物于耕作确有奇效,庄户交口称赞。
如此利民之法,为何不先报于朕知,反倒让程知节那浑人抢了先,在朕面前聒噪表功?”
张呈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李世民嫌他“藏私”,连忙躬身解释:
“陛下恕罪。此物乃臣依据一些杂书逸闻、结合老农经验琢磨而成,实无十分把握。
故只在臣之封地小范围试制试用,本意是若确有实效,再整理成册,献于陛下御览,以免以粗陋之物亵渎天听。
未曾想卢国公心系农事,闻讯即报,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责罚。”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既说明了自己谨慎试验的态度,也隐晦捧了一下程咬金。
李世民脸色稍霁,哼了一声:
“罢了。下次有此等事物,无论成与不成,皆可报来。集思广益,方能精益求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