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眼皮跳了跳:“阿拉伯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食以西。与我们不同。名字只是代号,我们重点学用法。”
“博士,这‘0’为何是个圈?空空如也,也能算个数吗?” 另一个学生问。
“博士,‘1’为何是一竖?我觉得画个横杠也行啊!”
“博士,用这个算,会不会对祖宗不敬?祖宗都用算筹的”
“博士”
问题五花八门,大多跟数学本身关系不大,充斥着少年人天马行空的联想和对这个“新玩意”本能的质疑与抗拒。
尤其是程处默那小子,虽然没大声提问,但那表情明显在说“这玩意儿有啥用?能帮我多算清多少军功首级吗?”
张呈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来教这帮“祖宗”?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不断默念“他们是孩子,他们是古人,要耐心,要因材施教”
目光扫过前排,看到李承干正认真地在纸上摹写数字,李泰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个符号,李恪也皱着眉头尝试理解“位值”概念。
还好,至少还有几个可造之材,不然他真怕自己当场暴走,摔了这博士的帽子回蓝田种地去。
“好了!安静!”
张呈提高声音,压下堂内的嘈杂,“问题课后可单独再问。现在,跟着我念:0,零;1,壹;2,贰每个符号,在纸上练习书写十遍!
程处默!看哪里呢?写你的字!”
第一堂数术课,就在这种鸡飞狗跳、张呈强忍吐血的氛围中艰难推进。
当下课的钟声响起时,张呈几乎有种解脱的感觉。看着学生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名言”,尤其教的还是“上辈子杀的猪”。
真是至理名言啊!
不过,当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却看到李承干走了过来,手中拿着写满工整数字的纸,恭敬地问道:
“张博士,学生有一处不明。
这‘0’放在数字后面,如10,表示十。
若放在前面,如01,是何意?与单独的‘1’又有何不同?”
看着太子认真的眼神,张呈心中那点郁闷瞬间消散了不少。
还好,总有愿意学、也能学进去的。
教书育人,或许就是这样,在无数令人崩溃的瞬间里,捕捉那一点点的光亮和进步,便足以支撑下去(亲身体会)。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张博士。
他笑了笑,开始耐心为李承干解释“前导零”的概念。
宫学教书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呢。
上午那堂令人心力交瘁的数术课终于过去,张呈回到宫学博士临时休息的廨舍,只觉得身心俱疲,比在蓝田督造新犁、规划水渠还要累上三分。
恰逢午时,御膳房循例给在宫学值守的博士、侍读们送来了一份午间点心——几块精致的宫廷糕饼,配着一壶清茶。
张呈道了谢,拿起一块尝了尝。
糕饼做得确实精巧,花样别致,入口细腻,只是甜得有些发腻,口感也偏干,吃一块尚可,多吃就觉渴得慌。
这对于吃惯了自己“发明”的松软蛋糕、奶香曲奇的张呈来说,实在算不上美味。
他勉强吃了小半块,便搁下了。
一转头,却见廨舍门口,程处默那小子正靠在门上捧著自己那份糕饼,吃得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人间绝味,三两口就囫囵吞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眼巴巴地瞅著张呈案上那几乎没动的几块。
张呈看得好笑,随手将自己那份连同碟子一起推了过去:“程小郎君,不嫌弃的话,这份也给你了。”
程处默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咧嘴一笑:“多谢张掌柜,哦不,张县子,也不对,张博士!这次对了!”
接过碟子,又是一阵风卷残云,那架势,活像饿了三顿。
张呈摇摇头,喝了口清茶压下甜腻,心里琢磨著下午的课该怎么上才能让那群“祖宗”开点窍。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清脆的笑语。
“先生!先生!”
只见丽娘像只小蝴蝶般飞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尾巴——一个是衣着华贵、小脸上带着几分骄矜与好奇的高阳公主,另一个则是文静秀气、抿嘴微笑的李雪雁。
“先生,你中午就吃这个呀?”
丽娘跑到张呈案前,看了看那空了的点心碟子和只剩茶水的杯子,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转身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小心包著的奶糖和果脯,献宝似的捧到张呈面前:
“先生,给你吃!这个甜,不腻人!还有雪雁姐姐和高阳公主殿下带来的酥饼。”
高阳公主也扬起小下巴,示意身后宫女提着的食盒:“本宫带的可是尚食局新制的玉露团,比寻常糕饼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