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侧殿,尉迟敬德垂手肃立,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突然召见,只说“有要事相商”,可这茶都喝了一盏了,陛下从今年关中的雨水扯到军中冬衣的储备,又从新贡的荔枝聊到长安西市的胡商新到了什么好马,天南海北,就是不切入正题。
尉迟敬德是个直肠子,行军打仗喜欢直来直去,最不耐这种云山雾罩的谈话。
可对面是皇帝,他再不耐烦,也得按捺著性子,陪着小心,陛下问啥答啥,偶尔憨笑两声表示“陛下说得对”、“那胡商的马老臣也去看了,是不错”。
就在尉迟敬德琢磨著是不是自己最近哪儿做得不妥,陛下在用这种方式点醒自己时,李世民终于将茶盏轻轻搁在了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敬德啊,”
李世民语气随和,仿佛闲话家常。
“你家中儿女,如今都如何了?宝琳在军中可还适应?宝琪那小子,在宫学没再惹祸吧?”
尉迟敬德心里一紧,忙道:
“劳陛下挂心。
犬子宝琳还算勤勉,不敢堕了陛下和父辈的威名。
宝琪那孽障在宫学有陛下和博士们管教,近来似乎收敛了些。
他这话说得有点心虚,自家老二什么德行他清楚,不惹祸是不可能的,只求别惹出大祸。
“嗯,少年人,活泼些也无妨,多加管教便是。”
李世民点点头,话题忽然一转,“说起来,你家英华丫头,今年有十八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尉迟敬德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老实回答:
“回陛下,小女虚岁十八了。性子跳脱了些,寻常人家怕是降不住,老臣与她娘还想多留两年,也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家。”
说到这个他就头疼,女儿文武双全是好,可这性子也太烈了,眼光又高,长安城的勋贵子弟,没几个她能看得上眼的。
“哦” 李世民拉长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似是随口道。
“昨日休沐,春光正好,朕听闻不少人家都出城踏青了。
敬德你想来也带儿女出去散心了吧?去了何处?蓝田的春色听说今年尤其好。”
蓝田?尉迟敬德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陛下怎么连他家踏青去哪儿都“听说”了?
他不敢隐瞒,老实道:“是,昨日贱内带着几个不成器的儿女去了蓝田,说是那边有新奇的物事,也去沾沾春气。
“蓝田是个好地方啊。”
李世民感慨道,目光似乎飘向了殿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看看你们,都能享天伦之乐,踏青赏春。朕却困于这案牍之间,连带着皇后、太子他们,也难得逍遥。有时想想,这帝王之尊,倒不如你们自在。”
“陛下日夜操劳,乃是为了江山社稷,万民福祉!臣等片刻逍遥,如何能与陛下相比!”
尉迟敬德连忙表忠心,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陛下今日说话,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听着像是闲聊,可句句都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尤其是提到蓝田,提到自家出游
难道昨日在蓝田,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但陛下知道了的事情?
他正飞速回想昨日家人在蓝田的言行举止有无逾越之处,却听李世民已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淡淡道:
“罢了,不过是朕一时感慨。敬德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北疆诸事,还要你等多费心。”
这就完了?
尉迟敬德一头雾水,所谓的“要事”就是闲扯了半天家常?
他满腹疑窦,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行礼:“臣,告退。”
退出两仪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尉迟敬德眉头拧成了疙瘩。
把方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儿女近况问到女儿婚事,再问到蓝田踏青,最后是帝王感慨
每个问题都平常,可连在一起,尤其是陛下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蓝田英华”
他喃喃自语,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陛下绝不会无缘无故关注臣子家女眷的踏青去处!定是发生了什么!
越想越理不出头绪,越想越觉得憋闷。
他尉迟敬德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能冷静判断,偏偏对这朝堂君臣间弯弯绕绕的话头,摸不著头脑,这种被动猜谜的感觉让他心头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带着一肚子火气和疑惑回到鄂国公府,刚下马,就看到二儿子尉迟宝琪正鬼鬼祟祟地贴著墙根,看样子是又想溜出去。
若是平日,尉迟敬德或许骂两句就过去了,可今日他正心烦意乱,看什么都来气,这“撞到枪口上”的逆子,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站住!”
尉迟敬德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吓得尉迟宝琪浑身一哆嗦,僵在原地。
“爹、爹爹您回来了” 尉迟宝琪哭丧著脸,磨磨蹭蹭地挪过来。
尉迟敬德黑著脸,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儿子的后脖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