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立政殿。
殿内灯火柔和,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长孙皇后刚将吃饱睡着的晋阳公主小兕子交给乳母抱下去,自己略显疲惫地倚在榻上。
见李世民带着一身夜露寒气进来,她欲起身相迎,被李世民快走几步按住了。
“观音婢快歇著,莫要多礼。”
李世民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妻子微凉的手,眉头微蹙,“手这么凉,可是又劳神了?太医说了,你需静养。”
“不妨事,只是看着兕子睡了。”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反手轻轻回握,目光在李世民脸上流转,“二郎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可是北伐封赏之事议定了?”
“那些事自有玄龄他们操心。”
李世民摆摆手,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朕心情是不错,不过不是因为朝政。你可知,朕今日听王德说了件趣事?”
“哦?何事能让二郎如此开怀?”
“你那宝贝女儿高阳,为了两口吃的,竟想认张呈做爹,不要朕这个父皇了!”
李世民学着高阳可能有的神情,惟妙惟肖。
长孙皇后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连日来因休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她以袖掩口,笑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气,嗔怪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陛下还笑!臣妾今日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您这无法无天的小公主给‘保’下来,没让她真跑去宫学缠着张博士要当女儿。
李世民闻言,更是哈哈大笑,连日批阅奏疏、权衡朝局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他揽过妻子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满是笑意:
“岂有此理!这张呈,拐走朕一个丽质还不够,如今连高阳都想拐,朕看道宗家的雪雁也危险!
明日朕就下旨,将这‘专拐皇家贵女’的贼子轰出宫去,永不叙用!”
长孙皇后知他是玩笑,倚在他怀中,感受着熟悉的温暖和踏实,柔声道:
“陛下舍得?那张县子可是刚献了平北长策,又制了新犁,立了水车,还做得一手好点心,讲得满堂好故事。
轰走了他,陛下到哪儿再找这么个‘多宝阁’去?高阳怕是要第一个不依。”
“哼,朕看你是被他那些点心收买了。”
李世民捏了捏妻子的鼻尖,语气亲昵,“不过话说回来,此子确有大用。
北伐之策、农事之利,此乃实打实的功劳。
更难得的是那份眼界和心思。
朕已决定,此次叙功,要重重赏他,不仅是酬功,更是要将他牢牢绑在我大唐的战车上。”
长孙皇后抬起头,望进丈夫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帝王的决断,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她轻轻点头:
“陛下圣明。此子用好了,或可成为承干将来的臂助。
只是,其人性情跳脱,不循常理,还需陛下善加引导,既要用其才,亦要束其性。”
“朕晓得。”
李世民颔首,将妻子搂得更紧了些,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
“对了,关于尉迟家那丫头和张呈的事
朕今日敲打了尉迟敬德一番。
这老匹夫,怕是正憋着火呢。
不过,火气再大,也得认清现实。
朕看他家那丫头,跟张呈,倒未必是桩坏事”
贞观四年的春日,百花争艳,柳絮飘飞,本是赏心悦目的时节,却成了长孙皇后的劫数。
她素有的“气疾”(类似哮喘或严重的支气管敏感),在花粉、微尘的侵扰下,骤然复发,且来势汹汹。
立政殿内,门户紧闭,试图隔绝外界可能的“浊气”,浓郁的安神熏香在殿中萦绕,却仿佛成了另一重无形的枷锁,让本就呼吸不畅的长孙皇后更加胸闷气短,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哮鸣音,纤弱的身子随着费力的喘息微微颤抖。
李世民坐在榻边,紧握著妻子冰凉的手,剑眉紧锁,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焦灼与心疼。
殿下,太医署的数位太医正低声商议,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为首的太医令躬身禀道:
“陛下,皇后娘娘此乃宿疾,逢春易发。
臣等已施针用药,然此疾根治极难,眼下
唯有缓解症状,悉心将养,避免劳累忧思,待这春日过去,或可平复。
请陛下稍安勿躁。”
又是这套说辞!
李世民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作。
他知道太医们已尽力,皇后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多年如此,每逢换季或情绪起伏便易发作。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然后等待季节过去?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沉重之时,侍立一旁的太医署博士秦鸣鹤(前文的秦博士)犹豫片刻,忽然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臣臣或有一人荐,或可解皇后娘娘眼下之苦。”
“讲!”李世民目光如电,扫向秦鸣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