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愈发聒噪,立政殿内却因张呈月余来的精心调理,显出几分不同于外间燥热的清润宁静。
通风改良后,带着水汽的微风从高处气窗缓缓流入,驱散了沉闷。
殿角陶瓮中清水蒸发,维持着宜人的湿度。
曾经浓郁的香氛被佛手、水仙的淡雅自然气息取代。
这日午后,张呈照例入宫“述职”。
他带来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新的“食疗旬谱”和几样改良后的小玩意儿。
——一套更符合人体工学的靠垫(内填晒干菊叶与决明子,宣称有明目安神之效),以及一个他亲手绘制的标有简易穴位和按摩手法的“导引图”,方便皇后和宫女照着练习那套舒缓的呼吸与肢体动作。
长孙皇后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虽仍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清减,但眉宇间的倦怠郁结之色大减,脸颊也多了些血色。
她正倚在铺了软垫的榻上,就着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看张呈带来的“旬谱”。
“这‘三豆饮’倒是新鲜,赤豆、绿豆、黑豆同煮,只取清汤?”
长孙皇后轻声念著,抬眼看向坐在下首墩子上的张呈,眼中带着笑意,“说是清热利湿,健脾和中之效?”
“是,娘娘。
张呈恭敬答道,“夏日暑湿易困脾胃,此饮平和,不伤正气,娘娘可每日午后饮用一小盏。
豆渣已命尚食局另做糕饼,不浪费食材。”
他将现代营养学中食物多样性和健脾祛湿的理念,巧妙地包装在唐代医理和节俭美德之中。
“你总是这般心思细巧,又体贴周全。”
长孙皇后放下纸笺,示意身边宫女收好,转而关心起张呈,“这些时日,为了本宫这病,你宫里宫外奔波,还要兼顾宫学与家中,着实辛苦。
瞧你,眼底下都泛青了。
丽娘前日来,还悄悄跟本宫告状,说你夜里又对灯写画到很晚。”
张呈忙道:“不辛苦,都是臣弟分内之事。
丽娘那丫头夸大其词,娘娘凤体安康,便是对臣等最大的慰藉。”
他说的是真心话,眼见皇后身体在他的调理下稳步向好,那种成就感与安心感,难以言喻。
更何况,这本就是他视为“家人”的姐姐。
长孙皇后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涩意。
这个弟弟,赤诚、能干、毫无私心,将她和丽娘,乃至皇帝,都真心当作家人呵护。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被卷入了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惊涛骇浪之中。
她想起前日大安宫那场牌局,想起陛下回来后与她长达半夜的深谈。
陛下眼中那份被父皇算计后的冰冷怒意,以及随之升腾起的、更为宏大深远的布局雄心。
张呈,已不再是那个可以单纯被保护、只需施展才华的“能臣义弟”了。
他成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一块需要被精心雕琢、赋予重量的“基石”,甚至可能是未来平衡朝局、庇护皇权的“柱石”。
婚事长孙皇后心思微动,目光在张呈清俊却难掩疲色的脸上停留一瞬。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借此机会,再半开玩笑地提一提尉迟家那位爽利明艳的大小姐,探探弟弟的口风,甚至推波助澜一番。
那姑娘性子是烈了些,但品行才干皆是上乘,与呈弟未必不是良配。
陛下对此也曾乐见其成。
可是现在不行了。
大安宫的牌局之后,尉迟英华这个名字,在她与陛下的默契中,已成了一个暂时不能触碰的“禁区”。
至少在张呈的“根基”被夯实到足以匹配“帝婿”身份、足以抵挡因此事可能引发的朝堂风波之前,不能再提。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张呈,避免他过早成为众矢之的,也是为了安抚父皇,更是为了陛下那盘更大的棋能顺利开局。
想到此处,长孙皇后心中暗叹。
她看着张呈清澈且关切的眼神,忽然有些愧疚。
这个傻弟弟,还在为一帖药膳、一个靠垫费尽心思,却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更高处的执棋者悄然改写了方向。
“呈弟,”她柔声唤道,语气更加温和,“调理之事,循序渐进便好,你切勿太过劳神。
你的身体也要紧。陛下与本宫,都盼着你长长久久的安康,日后还有许多大事,要倚重于你。”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日后还有许多大事,要倚重于你”几字,已透出不同寻常的期许。
张呈隐约觉得皇后姐姐今日的话有些特别,但只当是寻常关怀与勉励,拱手道:
“臣弟谨记娘娘教诲,定当善自珍重,以图将来能为陛下、娘娘分忧。”
又说了会儿话,张呈细细问了皇后近日饮食、睡眠、咳喘等情,一一记录在随身小册上。
他如今已将皇后的健康管理做得如同现代病历般系统,每次觐见都有记录,以便追踪调整。
殿内气氛温馨融洽,一如过去许多个午后。
只是,张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