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眉头微蹙。
他自然想过这些问题，但他更在意与李世民唱反调、将张呈这“好苗子”从尉迟敬德那抢过来，及为自己和女儿争口气。
至于张呈和九江婚后具体处境，在他此刻偏执心态下，非首要考虑。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渊沉声道，“莫非因他根基浅，便不配尚主？
我李氏富有四海，难道还扶持不起一个女婿？
还是说，你心中仍属意尉迟敬德之女，故以此推脱？”
他忍不住点出尉迟敬德，语气再带尖刻。
李世民仿佛没听到最后质问，神色平静，缓缓道：
“父皇误会了。儿臣并非推脱，恰恰相反，正因重视九江终身，亦看重张呈之才，方需从长计议，妥为安排。”
他身体微倾，目光变深邃，似在勾勒蓝图：
“张呈之才，不拘一格，可利国利民。
其忠心，儿臣与皇后亦深信不疑。
然其欲为皇家佳婿，为朝廷栋梁，确需夯实根基，增其威望，厚其资本。
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纸婚约可达成。”
他停顿，似在斟酌措辞，然后以推心置腹的语气对李渊道：
“父皇，您今日为九江婚事如此劳心，儿臣感同身受。
您为九江择婿张呈，是看重其品性才华，欲为九江觅可靠归宿。
儿臣身为人兄，为人君，所思所想，与父皇并无二致。
既如此，不若我们便助张呈一把，如何？”
“助他一把？”
李渊眼神微动，捕捉到儿子话语中不同寻常意味。
“正是。”
李世民点头，语气愈发沉稳，带掌控全局的自信，“张呈目前爵至县侯，有宫中行走之便，于宫学教书，于农工医道亦有建树。
然此皆散职杂学，未入中枢，未掌实权。
若其尚主，身份骤贵，若无相应权柄地位相匹配，名实难副，反受其累。”
他看向李渊，目光清澈有力：
“父皇，您今日既有意以九江相托，便是将张呈视作自家人。
既是一家人，自当为其长远计。
不若借此契机，明面上，允准此婚，以安父皇之心，全九江之愿。
暗地里，儿臣与父皇，可携手为张呈铺路，逐步予其名分、权责、乃至
部分可用之人脉资源，助其树立朝堂威望，积累资本。
待其根基稍稳，羽翼渐丰，足以庇护九江，亦能更好为大唐效力之时，再行大婚之礼。
如此，方是两全其美之策。”
图穷匕见！
李世民未拒绝，反顺势接下李渊提议，并将其升华到更高层面。
——这不再仅是一桩婚事，而是一项关乎未来朝局布局的、父子合作的长期政治工程。
目标：将张呈培养成身份超然、根基深厚、忠于皇室、有能力在关键时刻发挥独特作用的“帝室孤臣”与“平衡之锚”。
而其中隐含的、对李渊最具诱惑力的条件是：“儿臣与父皇，可携手” 及 “部分可用之人脉资源”。
这意味着，李渊可通过支持、培养张呈，来间接施加自身影响力，将自己手中那些日益凋零、却又不甘彻底沉寂的旧日人脉和残余资本，以“合法”、“正当”甚至“有功”的方式，过渡到张呈身上。
而张呈，在李世民规划中，最终将是忠于皇帝的人。
但在李渊看来，这至少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的印记不至于完全湮灭，甚至可能在未来以某种方式延续的机会。
这远比单纯嫁女、赌气抢人，要深远得多。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这番话，将李渊从“胡搅蛮缠、以死相逼的父亲”，抬到“为帝国未来共同筹划的太上皇”位置。
这极大满足了李渊内心深处那份被压抑已久的、对参与重大决策的渴望，及对自身历史定位的焦虑。
李渊沉默了。
脸上偏执与怒意渐散，变为深沉思索。
他重新审视眼前儿子。
这个他曾忌惮、最终不得不让位的儿子，其心术、格局、隐忍，确实远超他想象。
这一手“化攻击为合作，化家事为国策”的应对，堪称绝妙。
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提议，比他单纯逼婚，更高明，也更有吸引力。
既能达到将张呈与尉迟家切割的目的，又能为女儿谋更稳妥的未来，甚至还能让自己在余生中，找到一点“发挥余热”的参与感。
风险在于，他是否能真正相信李世民会兑现承诺，共同扶持张呈？
还是这只是李世民为暂时安抚他而画的饼，最终张呈只会成皇帝手中纯粹棋子，与自己再无瓜葛？
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选择。
强硬逼婚，即便成功，也可能导致儿子与张呈心生芥蒂，对九江和张呈未来未必是福。
而合作至少有一线希望。
殿内再陷寂静，但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