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宫学所在的弘文馆侧殿,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消息灵通的学子们早已得知,那位教授新奇数术的蓝田侯张呈,因领了朝廷要职,不再担任宫学博士。
而接替他的,竟然是那个时常跟在张侯身边、年仅七岁(虚岁八岁)、被张侯视为亲女的丽娘!
圣旨敕封为“伴读学士”,秩同正九品。
一个黄毛丫头,秩同九品?
来教他们这群天潢贵胄、勋贵子弟?
太子李承干端坐前排,面色沉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卷边缘。
昨日父皇将他唤去,并未多言,只道丽娘学识已足堪教导当前课程,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带头维护课堂体统,用心向学。
李承乾心中了然,父皇对丽娘的身份始终存著一份深切的愧疚与关爱,此举怕是补偿与考验兼而有之。
他抬眼望向空着的讲案,心中那份因“先生”骤换而产生的不适,渐渐被一种兄长的责任感和一丝好奇取代。
——那个安静乖巧、被父皇母后默默疼惜著的妹妹,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模样?
李泰年纪小些,只觉得这事新鲜有趣极了。
丽娘妹妹来讲课?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群眼高于顶的伴读们下巴惊掉的模样。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好好欣赏这出“好戏”。
其余宗室子弟、精选的勋贵伴读,则反应各异。
诧异、不屑、轻蔑、纯粹看热闹的眼神交织在殿内。
几个素来顽劣的,更是交换着眼神,盘算著怎么给这位“小先生”来个下马威。
就在这暗流涌动中,脚步声自外而来。
殿内霎时一静,目光齐射向门口。
率先步入的是张呈。
一袭青衫,步履沉稳。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压力让些许嘈杂低语瞬间湮灭。
几个跃跃欲试的刺头在他目光掠过时,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穿着鹅黄襦裙的身影,紧紧揪著张呈的衣袍下摆,像只受惊的雏鸟,一点点挪了进来。
正是丽娘。
她今日梳着乖巧的双丫髻,缀著素雅的珠花,小脸洗得白净,却因极度紧张而血色淡薄,嘴唇抿得发白。
那双惯常沉静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惶恐与无措,长睫不住轻颤。
她几乎将半个身子藏在张呈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怯生生地飞快瞥了一眼台下,又迅速低下。
“嗤” 低低的嗤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更多的目光变得玩味、轻视。
张呈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拍了拍丽娘紧攥著自己衣袍的小手,将她从身后稍稍带出,引至书案之前。
他并未就坐,而是立于案侧。
“诸位,”
张呈开口,声音清越,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自今日起,本侯另有公务,宫学数术一科,将由陛下亲封的伴读学士丽娘接替讲授。”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尤其在几个神色最是不逊的少年脸上稍作停留:
“丽娘于数术之道,根基扎实,教导尔等当前课程,游刃有余。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望诸位收起杂念,尊师重道,潜心学业。
若有怠慢课堂、不敬师长者——”
他的语气并未加重,却自有一股寒意:
“莫怪本侯,亦莫怪宫规律例不容情。”
警告之意,昭然若揭。殿内气氛更肃几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不得不暂时按捺。
张呈说完,俯身看向浑身僵硬、指尖冰凉的丽娘,眼神瞬间化为温和的鼓励。
他极轻地按了按她单薄的肩膀,低语道:
“别怕,就像我们平日练习一般。我就在隔壁。”
言罢,对众人微一颔首,竟真的转身,步履从容地出了殿门,将偌大的课堂与几十道目光,留给了那个僵立在书案后的小小身影。
殿门合拢的轻响,如同敲在丽娘心尖。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台下那些形形色色、充满压力的注视。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在旷野中的偶人,孤立无援,喉咙发紧,脑中空白一片。
先生真的走了
她死死盯着案上熟悉的教材木板,上面是张呈昨日特意留下的一道稍难的例题,关于比例分配。
她想开口,唇瓣却只是哆嗦,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眶迅速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那泪水即将夺眶而出、心理防线濒临崩溃的刹那,前排响起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
“张先生,”
太子李承干站起身,对着讲台方向,端正地拱手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沉稳持重:
“承干谨遵父皇教诲与先生嘱托,定当专心听讲,勤思好问。
请先生开始授课吧。”
他的举动和称呼,让殿内为之一静。
太子亲自定调,态度明确。
紧接着,李泰也笑嘻嘻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