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颔首,又展开旁边几幅较小的图表,是汴、兰、幽、襄四地的细化分析图,上面竟有简易的坐标与柱状标识。
“风险之判,非凭虚断。综合了该地近二十年有记录的水旱次数、严重程度、粮食减产比例,以及地形、水文条件。
譬如汴州,地处黄泛区边缘,近十年有记载的春涝夏汛便有五次,其中两次导致三成以上粮田绝收,故定为高风险。
而此次试点,新仓选址较旧仓高两丈,避开了去岁洪水线,此乃依据。”
张呈自有数据支撑!且是经过处理、可视化的数据!
殿中几位重臣交换着眼神,心中的轻视又减几分。
这不再是“奇思妙想”,而是有章法的“格物穷理”。
接下来,张呈展示了《标准化规程草案》的核心。
他取出一卷详细的施工图,是“中型义仓标准制式(甲三型)”,从地基深度、墙体厚度、屋顶坡度,到通风陶管的走向、防潮层的材料配比与铺设方法,全部都有精确尺寸和施工要点标注。旁边附着对应的《物料清单及损耗估算表》。
“以此仓为例,” 张呈指向清单,“需青砖几何,木料几何,石灰几何,陶管几何皆可依此表算出。
物料有定额,损耗有定率,工匠有定员,工期有预估。
地方营造,只需按图索骥,照单备料,即便无大匠指导,由熟练匠头按图施工,亦可保八成以上质量。
若遇特殊地形,草案中亦有数种变通方案可供选择。”
工部尚书段纶和阎立德早已凑到近前,仔细观看。
阎立德指著图纸上几个特殊的节点符号,声音有些激动:
“陛下,诸公且看,此处梁柱榫卯,用了简化的‘斗拱’之意,省料且更牢;
这通风道走向,借鉴了前代涵管之法,却更为简化实用。
张侯此法,是将宫廷与民间优良工法,去芜存菁,化繁为简,定成标准,犹如犹如”
“犹如将士操典,工匠亦有所本。”
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喜怒,但目光一直未离开那些图纸。
“陛下圣明!”
阎立德叹服,“正是此意!有了此等‘操典’,天下营造义仓,便有了统一法度,质量可期,贪蠹者亦难在物料上大肆做手脚,因超出定额太多,一眼便知。”
最后,张呈拿起了那本最具颠覆性的《新式账册》样本,以及四地试点报回的、墨迹簇新的账页。
“此乃臣与朱司业等人所拟之钱粮管理新法,名曰‘复式记账’。”
他翻开账册,指著上面整齐的“借”、“贷”方和凭证号,“凡粮粟入出,必同时记入‘收’、‘付’两方,相互勾稽。每一笔皆对应唯一凭证,月末、季末、年末,账目必须平衡。若有不平,则必有差错或弊情。”
他展示了试点仓的账页。
上面清晰记录著某月某日,收某乡新谷多少斛,凭证号多少;同日,因某缘由,支取陈谷多少斛,凭证号多少。
结存数目,与旁边《盘点表》上实地清点的数字,分毫不差。
“四地试点,首批新粮入库盘点,账实误差皆在一合之内,多为称量、晾晒之微末损耗。”
张呈的声音带着沉稳的自信,“地方仓吏初时亦觉繁琐,然一旦上手,皆言此法明晰,责任分明,自身亦得解脱,无需再为糊涂账目担惊受怕。”
殿中安静下来。
只有秋风吹动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戴胄拿起那本账册,反复翻看,眉头紧锁,却又渐渐舒展。
他是计相,深知旧式流水账的弊端,易做手脚,难查根底。
眼前这账册,条分缕析,环环相扣,简直像是为杜绝贪弊而生的利器!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深思。
这张呈,所献非一器一物,非一诗一策,而是一套缜密、系统、可复制、可验证的实务操作与管理体系!
从宏观规划,到中观设计,再到微观执行与监督,层层递进,自成一体。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对于“能臣干吏”的认知范畴。
李世民一直静静听着,看着。
他的目光从图纸移到账册,又从张呈沉静的脸上,扫过殿下诸臣各异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问道:“四地试点,所耗钱粮,较旧例如何?成效几何?”
张呈早有准备,呈上最后一份汇总简表:
“回陛下,四地新仓,因采用标准设计及统筹备料,建造成本较地方往年同类工程,平均节省约一成半。
其中襄州试点,因大量使用本地竹木替代部分砖石,节省逾两成。
而新仓防潮、通风、防火之效,经秋雨检验,远胜旧仓。
据报,首批储粮之鼠雀、霉变损耗,较旧仓同期,平均降低七成有余。
尤以兰州试点为最,其地干燥,新仓几乎无耗。”
数字清晰,对比鲜明。
节省了国库,提升了实效,还堵住了管理漏洞。
每一桩,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