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来自哪里，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大安宫，太上皇李渊。
而印证他猜测的，是另一个越来越频繁出现在他公廨中的身影——九江公主。
她的理由总是很充分：来看望丽娘。
丽娘在宫学下课后，基本会来到张呈这里，等张呈一同回家。
九江公主便“顺路”或“受皇后嫂嫂所托”过来坐坐。
起初只是在外间与丽娘说话，偶尔送些点心。
后来，点心渐渐变成了双份，一份给丽娘，一份“给张侯爷，公务劳神，用些茶点”。
再后来，她有时会在外间多坐一会儿，看张呈与下属讨论得忘了时辰，便会悄悄让宫女去厨下，吩咐做些易消化的羹汤送来。
她很少主动进入张呈办公的内间，总是安静地坐在外面，听里面传来的争论声、算盘声、绘图时的沙沙声。
只有当争论声太大，或者丽娘等得无聊开始踢凳子腿时，她才会轻轻咳嗽一声，或者柔声提醒丽娘一句。
张呈偶尔出来取东西或吩咐事务，总能撞上她沉静如水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接，九江公主会微微颔首，随即垂下眼帘，白皙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不会多话，但会在张呈忙得无暇他顾时，轻声提醒丽娘：“莫要吵闹，你先生正忙。”
或是将凉了的羹汤换下，重新温过。
有一回，张呈为了一处关键的计算，苦思至深夜，公廨里只剩下他一人。
九江公主不知何时来了，没有带丽娘，只带了一名贴身宫女，提着一个食盒。
她轻轻走进来，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和两样清爽小菜放在他案头，低声道：
“皇后嫂嫂说，张侯近日辛苦，让我送些夜食来。侯爷用些，莫熬坏了身子。”
声音轻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呈从满纸数字中抬头，看到她被灯光晕染的柔和侧脸，和眼中那抹清晰的关切，一时怔住。
九江公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匆匆说了句“侯爷慢用”，便转身离去，脚步略显仓促。
张呈端起那碗温度恰到好处的粥，心中某个角落，仿佛也被这意外的温暖轻轻触动。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她今日簪了一支以前没见过的玉簪，衬得脖颈修长；她似乎偏爱浅碧、月白这些素雅的颜色，衣裳上绣著精致的暗纹；她与丽娘说话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但转向他时，总会先闪过一丝羞涩，再努力维持平静
有些答案，不需要言语，已如春雨般悄然而至，浸润心田。
大安宫那位的意图，九江公主频繁出现背后可能的默许与推动，以及眼前这少女眼中日益掩藏不住的情愫与羞怯，像几道丝线，逐渐编织成一张清晰的网。
张呈不是铁石心肠，更何况九江公主容貌气质俱佳，性情温婉，对他和丽娘的关怀细致入微。
但他更清楚，在这温情背后，是错综复杂的皇室纠葛和政治算计。
他只能将这份悄然萌动的悸动小心压下，专注于眼前的义仓大业。
他只是会在她下次送来点心时，认真地道一声谢；会在她提醒丽娘时，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会在她因对视而脸红时，默默移开视线，以免让她更窘迫。
工作，在种种“巧合”的帮助和某人无声的关切下，继续高效推进。
勘察组带回了精确的实地数据，工艺组完善了所有标准图纸和物料清单，账法组也培训出了第一批能够熟练使用新账册的学徒。
张呈综合所有成果，最终选定汴州、兰州、幽州、襄州四处，作为首批完全按照新规制建设的试点义仓，并派出了以崔琰、石磊为首的年轻团队，携带全套章程，奔赴各地督导施工。
夏去秋来，当长安城外的梧桐开始落叶时，四地试点相继完工，第一批新粮入库。
九月初，四份格式统一、数据翔实、账目清晰的试点详报，连同地方官员的赞誉附议，一并送到了张呈的案头。
所有关键数据——建造成本、工期、实测仓容、防潮通风效果、首轮粮食损耗率——均达到甚至超过了预期目标。
尤其是新式账册，在试点仓的首次清点中便发挥了巨大作用，账实相符，条目清晰，令地方仓吏和巡察御史大为叹服。
两仪殿内，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庄重而略显紧绷的气息。
今日并非大朝，但皇帝召见了民部、工部、将作监主官，以及萧瑀、房玄龄、长孙无忌等数位重臣，专为听取蓝田侯张呈关于“天下义仓兴建规制”的奏报。
张呈立于御阶之下，身姿挺拔。
他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只有几个特制的木架，上面展开着数幅精心绘制的图表，以及几本装订整齐、格式统一的册子。
这番做派，已与寻常臣子奏对迥异。
“臣，张呈，奉旨提点天下义仓兴建规制事。
今试点功成，特向陛下及诸公陈情。”
张呈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他先指向第一幅巨大的绢图，正是那幅《天下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