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谢恩、仪程,丽娘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机械地跟着张呈行动。
直到喧嚣散尽,府中重归平静,她独自坐在自己房中,对着那套随着圣旨一起送来的精美绝伦的公主常服和首饰发呆,心中仍是乱糟糟的。
晚间,张呈如常来到她房中,检查她当日功课,又陪她说了会儿话,绝口不提白日封公主之事,只如往常般温和。
待到该就寝时,他坐在床沿,替她掖好被角,轻轻拍著,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柔声说:“睡吧,丽娘。”
丽娘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她知道,先生一定看出她没睡着。
她也知道,先生一定猜到了,她心中那几乎已确定的猜测。
果然,片刻的寂静后,她听到先生低沉而温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不是说给她听,而是说给这静谧的夜:
“有些事,未必需要说得太明白。有些人,也未必需要知道所有答案。
你只需要记得,你是丽娘,是我张呈的女儿。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这就够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但这一次,不是恐慌,而是巨大的安心与酸涩的温暖。
她紧紧闭着眼,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先生知道了。
先生什么都知道。
但他选择不说破,选择让那个可能惊世骇俗的“真相”,永远成为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埋藏在他们父女之间。
他给了她一个明确无疑的现在和未来——她是他的女儿。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贞观七年十二月,一个阳光晴好的上午,蓝田侯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
传旨的内侍监王德手持明黄诏书,面容肃穆。
张呈领着府中众人跪接,丽娘乖巧地跪在父亲侧后方,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已从先生连日凝重的神色和府中压抑的气氛中,感觉到有大事发生,且似乎与自己有关。
诏书前半部分,是例行的褒奖之词,盛赞张呈“忠勤体国,才堪大用”、“两次匡扶储闱,功在社稷”,赏赐金银绢帛无数,长安府邸一座。
紧接着,又褒扬其“创设工学,教化实才,有补国用”,特允其将“工学馆”扩为“蓝田工学院”,并划拨皇庄田地、工匠以资发展,但其蓝田侯爵位依旧,以示功在长远,不以爵禄轻易酬尽。
听到这里,丽娘心中为先生感到高兴。
先生辛苦多年,这些赏赐实至名归。
爵位虽然未动,也显陛下深谋远虑。
然而,王德的声音微微一顿,旋即以一种更加庄重的语气,念出了最后,也是石破天惊的一段:
“蓝田侯张呈,忠纯体国,功勋卓著。
朕与皇后,感念其劳,亦深喜其女张丽娘,淑慧端敏,勤学知礼,有林下之风,甚得朕心。
今特收为义女,赐姓李氏,册封为长宁公主。
秩同嫡出,一应仪制供奉,皆依公主例。
尔其恪恭柔顺,永荷恩荣。钦此!”
“长宁公主”!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丽娘耳边。
她猛地抬头,小脸瞬间血色尽褪,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赐国姓,封公主,收为义女
这哪里是寻常的恩赏?这分明是分明是
过往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涌上心头:
皇后娘娘看她时那过分温柔慈爱甚至偶尔带着泪光的眼神;
皇帝陛下偶尔凝视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
宫中老嬷嬷私下议论“长乐公主若在,也该这般大了”时的唏嘘;
先生与帝后交谈时,那些关于她“身世”、“未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先生眼中偶尔闪过的沉重与怜惜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在宫学任教、接触各色人等的经历,让她远比同龄人更早熟、更敏感。
一个模糊的猜测,早已在她心底深处悄悄滋生。
——她,很可能就是那个“早夭”的大唐嫡长公主,李丽质。
她不要!她害怕!
封了公主,成了皇帝皇后的“义女”,那她还是先生的“丽娘”吗?
那个可以赖在先生怀里听故事、可以拉着先生的袖子撒娇、可以在先生书房里胡乱涂画也不会被责骂的“丽娘”,会不会就此消失?
会不会有一天,一道旨意将她接入深宫,从此高墙相隔,再难与先生朝夕相对?
那些温暖的只属于她和先生的日常,会不会变成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她。
在周围一片“恭喜侯爷”、“贺喜公主”的嗡嗡声中,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旨,而是死死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了身旁张呈的胳膊。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贞观七年十二月,一个阳光晴好的上午,蓝田侯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
传旨的内侍监王德手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