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十二月,一个阳光晴好的上午,蓝田侯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
传旨的内侍监王德手持明黄诏书,面容肃穆。
张呈领着府中众人跪接,丽娘乖巧地跪在父亲侧后方,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已从先生连日凝重的神色和府中压抑的气氛中,感觉到有大事发生,且似乎与自己有关。
诏书前半部分,是例行的褒奖之词,盛赞张呈“忠勤体国,才堪大用”、“两次匡扶储闱,功在社稷”,赏赐金银绢帛无数,长安府邸一座。
紧接着,又褒扬其“创设工学,教化实才,有补国用”,特允其将“工学馆”扩为“蓝田工学院”,并划拨皇庄田地、工匠以资发展,但其蓝田侯爵位依旧,以示功在长远,不以爵禄轻易酬尽。
听到这里,丽娘心中为先生感到高兴。
先生辛苦多年,这些赏赐实至名归。
爵位虽然未动,也显陛下深谋远虑。
然而,王德的声音微微一顿,旋即以一种更加庄重的语气,念出了最后,也是石破天惊的一段:
“蓝田侯张呈,忠纯体国,功勋卓著。
朕与皇后,感念其劳,亦深喜其女张丽娘,淑慧端敏,勤学知礼,有林下之风,甚得朕心。
今特收为义女,赐姓李氏,册封为长宁公主。
秩同嫡出,一应仪制供奉,皆依公主例。
尔其恪恭柔顺,永荷恩荣。钦此!”
“长宁公主”!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丽娘耳边。
她猛地抬头,小脸瞬间血色尽褪,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赐国姓,封公主,收为义女
这哪里是寻常的恩赏?这分明是分明是
过往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涌上心头:
皇后娘娘看她时那过分温柔慈爱甚至偶尔带着泪光的眼神;
皇帝陛下偶尔凝视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
宫中老嬷嬷私下议论“长乐公主若在,也该这般大了”时的唏嘘;
先生与帝后交谈时,那些关于她“身世”、“未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先生眼中偶尔闪过的沉重与怜惜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在宫学任教、接触各色人等的经历,让她远比同龄人更早熟、更敏感。
一个模糊的猜测,早已在她心底深处悄悄滋生。
——她,很可能就是那个“早夭”的大唐嫡长公主,李丽质。
她不要!她害怕!
封了公主,成了皇帝皇后的“义女”,那她还是先生的“丽娘”吗?
那个可以赖在先生怀里听故事、可以拉着先生的袖子撒娇、可以在先生书房里胡乱涂画也不会被责骂的“丽娘”,会不会就此消失?
会不会有一天,一道旨意将她接入深宫,从此高墙相隔,再难与先生朝夕相对?
那些温暖的只属于她和先生的日常,会不会变成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她。
在周围一片“恭喜侯爷”、“贺喜公主”的嗡嗡声中,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旨,而是死死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抓住了身旁张呈的胳膊。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看向张呈,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无助和深深的哀求,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呈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颤抖和那股绝望般的力道,心中狠狠一疼。
他何尝不知这孩子此刻的恐惧?
他立刻反手握住了丽娘冰冷的小手,用力地、坚定地握了握,用眼神传递著无声的安抚:“别怕,有先生在。”
就在这时,王德已念完了旨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将圣旨卷轴递向张呈,同时用一种不高却足够让近前的丽娘听清的声音,温和地补充道:
“侯爷,公主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口谕叮嘱:
公主年纪尚小,册封之后,一切照旧,仍随侯爷与九江公主殿下居住、教导,不必急于迁居公主府,日常起居亦无需更张,唯名分仪制耳。
陛下说,盼公主如常欢乐,莫因虚礼拘束了天性。”
这番话,如同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丽娘心中大半的严寒。
一切照旧?仍随先生居住?不必迁居?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看向王德,又急切地望向张呈。
张呈心中大定,连忙领旨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
他低头,在丽娘耳边轻声、却无比清晰地说:
“听到了吗?丽娘,你还是你,还是我的丽娘。
只是多了一个名字,多了一对疼你的父皇母后。
家,还在这里。先生,也还在这里。”
丽娘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惊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朦胧的水汽,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恍惚。
她明白了,陛下和皇后姑姑以及先生,早已替她考虑好了一切。
他们用这种方式将她“接回去”,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留在最熟悉、最依恋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