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关于工学院下季度颜料采购的核对单,长宁公主李丽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日头。
嗯,已近正午,该用膳了。
她将笔墨纸张归置整齐,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套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
——这是为了方便在工学院各处走动,九江阿娘特意让人给她做的,料子舒适又挺括。
走出她专属的那间小小“助教值房”,穿过连接侯府与工学院侧院的回廊,家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学院里那种混合著墨香、木屑和隐约铁锈气的实干氛围截然不同。
膳堂的门开着,温暖的饭菜香气悠悠飘出,还夹杂着父亲张呈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以及母亲九江公主温柔的低应。
丽娘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迈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张呈围着膳堂中央那张大圆桌忙碌的身影。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家常棉袍,袖子挽到小臂,正乐呵呵地将一盘清炒时蔬摆上桌,又调整了一下那碟胭脂鹅脯的位置,动作算不上娴熟,却格外认真。
而九江公主——李姝,这是她的闺名,不过平日里鲜少有人直呼——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丈夫的动作,手中轻轻摇著一柄团扇,似是方才在灶间帮忙有些热了。
倒不是九江公主不肯动手。
事实上,这一桌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大半出自她之手。
张呈曾多次在人前笑言:
“我家夫人厨艺,深得皇后娘娘真传,更兼心思灵巧,寻常食材亦能化出妙味。
我能娶到夫人,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而每每饭前这最后的摆盘布箸,张呈却坚持要自己来,不让侍女插手,更不让九江再劳累。
用他的话说:“夫人下厨已然辛苦,这点收尾的小事,理当为夫效劳。
再说,看着自己亲手将夫人做的美味一样样摆好,这心里啊,比吃了蜜还甜。”
这话起初在亲近的皇室圈子与工学院几位核心先生间传开,后来不知怎的流传出去,竟成了长安城一桩小小的佳话,是蓝田侯与九江公主夫妇“伉俪情深、闺房之乐甚笃”的明证。
看到丽娘进来,九江公主脸上立即绽开明媚的笑容,那笑容不同于她平日的沉静温婉,带着全然的欣喜与慈爱,瞬间点亮了整个膳堂。
“丽娘忙完了?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她柔声招呼,放下团扇,作势要起身。
丽娘哪里肯让母亲劳累,快走两步便到了近前,亲昵地一把抱住了九江的胳膊,小脸在她肩头蹭了蹭,像只归巢的乳燕,声音清脆又带着撒娇的甜意:
“阿娘今天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呀!有鹅脯,有笋尖,还有我最爱的蟹粉豆腐!阿娘辛苦啦!”
“阿娘”——这个称呼,是在丽娘册封长宁公主、正式成为皇帝皇后义女后,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自然而然改口的。
或许是因为九江待她视如己出、无微不至的关怀早已超越了姑侄的情分;
或许是因为那层无法言明的血缘联系在彼此心照不宣中悄然发酵;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阿娘”这个词,比“姑姑”更贴近“母亲”的温暖,更能安放她那份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而在私下,她对张呈的称呼依旧是“先生”,这个伴随她成长的称呼承载了太多依赖、崇拜与独特的亲情,她舍不得改。
只是在有外人的正式场合,她才会使用更合乎礼法的“阿耶”。
听到女儿软糯的“阿娘”和毫不掩饰的欢喜,九江公主的心简直要化成水,她抬手轻轻抚了抚丽娘跑得有些微乱的鬓发,眼中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爱:
“不辛苦,你喜欢就好。快去净手,准备用饭了。”
“哟哟哟——”
一个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十足调侃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摆好了最后一道汤的张呈。
他双手叉腰,做出一副伤心模样,冲著丽娘摇头叹气。
“眼里只有你阿娘,香味也只闻得出阿娘的手艺,我这忙前忙后摆了半天的,就没人看见?
唉,可怜哦,果然是女儿亲娘,我这当爹的,就是个摆设。”
他这番做作的“醋意”表演,把九江公主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俊不禁地睨了他一眼。
丽娘也松开了九江的胳膊,转过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三两步跳到张呈身边,非但没安慰,反而出其不意地拽过张呈刚才挽起的衣袖,凑到鼻子前,像只小狗似的仔细嗅了嗅。
张呈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愣:“哎,干嘛呢?多大了还闻先生袖子?”
丽娘嗅了几下,没闻到预料中的味道,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破案失败”的不甘心,松开了手,歪著头看张呈,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怀疑”二字。
张呈立刻明白了她在找什么,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努力绷著,故作不解:
“找什么呢?难道为父袖子上沾了墨迹?不能啊,上午我可没动笔。”
“先生上午”
丽娘拖长了声音,盯着他的眼睛,慢悠悠道,“不是去工学院巡视,与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