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八年的初夏,长安城仿佛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四方的目光。
随着“天可汗”李世民的威名远播四海,今年的“万国来朝”似乎比往年更为喧腾。
太极宫前,旌旗招展,不同服色、不同语言的使臣络绎不绝,贡品堆积如山,彰显著大唐帝国如日中天的赫赫声威。
东夷的使者带来了精美的漆器和珍珠,言辞恭顺;
早已归附、被安置在河套的东突厥贵族代表,则献上了最矫健的猎鹰和最雪白的羔羊皮,眼神中充满对昔日荣光的追忆与对今日安宁的珍惜。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两支来自西陲的使团。
一支是吐谷浑的使者。他们带来了膘肥体壮的骏马、成捆的牦牛尾和沉甸甸的金沙,贡单丰厚。
然而,为首使者那掩藏在恭顺礼仪下的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倨傲与审视。
就在不久之前,吐谷浑的骑兵还刚掠过兰州边境,携走人畜,烽烟未散。
此刻前来“朝贺”,与其说是心悦诚服,不如说是一种恃强而骄的试探与对“赏赐”的索取。
他们甚至在非正式的场合,以某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口吻,向接待的鸿胪寺官员暗示:
吐谷浑控弦数十万,愿与大唐“永为舅甥之好”,而最坚固的盟约,莫过于“天家公主下降,以结永好”。
其姿态,颇有几分以战迫和、以进贡换“厚赐”的意味。
另一支,则是首次翻越千山万水、风尘仆仆抵达长安的吐蕃使团。
大相禄东赞面容被高原风霜刻满痕迹,目光却精明而沉稳,带来的黄金、宝石、珍稀药材和异域织物,显示出这个新兴高原政权的诚意与分量。
他们的求亲之意,表达得更为直接而庄重,少了吐谷浑那股蛮横,却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坚定。
朝贺、献礼、宴饮、演武
一系列彰显国威、怀柔远人的盛大仪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和亲”的暗流,已在这片宾主尽欢的表象之下汹涌弥漫。
吐谷浑、东突厥乃至新来的吐蕃,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唐朝的公主。
这既是古老的羁縻之策,也是炫耀实力与地位的象征。
消息在后宫与前朝隐秘而迅速地流传开来。
皇帝陛下尚在权衡——是断然拒绝边患未靖、桀骜不驯的吐谷浑?
还是以公主为纽带,行缓兵羁縻之计,甚至分而制之?
焦虑与揣测,已如初夏微燥的风,吹遍了宫廷的每个角落。
如今宫中尚未出嫁的公主,长宁公主李丽娘身份特殊,是陛下皇后义女,备受宠爱,年方十岁,然身份决定不会是番邦首要目标。
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屈指可数。
而其中,高阳公主,虽非嫡出,但自小聪慧明媚,性格鲜活张扬,深得李世民疼爱,是宫中人人皆知的“掌上明珠”,在那些使臣眼中,无疑成了最“理想”、也最能彰显大唐“诚意”的目标。
尤其对那刚刚犯边有所收获,此刻又带着几分有恃无恐前来“求亲”的吐谷浑而言,若能求得这样一位受宠的公主,无疑是向诸蕃炫耀其威势的上佳筹码。
蓝田县,蓝田侯府。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热度,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李承干今日气色不错,脸上多了些健康的红润,少了些病态的苍白。
他在蓝田“静养”已近一年,在张呈的严格管控和孙思邈的定期调理下,身体恢复得相当稳定,饮食起居已形成规律,自我约束力也大大增强。
今日,便是他结束这段“特别看护”生活,返回东宫的日子。
行装早已收拾停当,东宫派来的车驾仪仗静候在府门外。
李承干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对着前来送行的张呈和九江公主郑重长揖:
“舅舅,姑姑,这些时日,承干劳你们费心照料了。此间教诲,承干必铭记于心。”
他语气真诚,目光清澈,少了些从前的阴郁浮躁,多了几分沉静。
张呈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
“回去后,万不可懈怠。记住,你是太子,你的身体,关乎天下。
饮食方子、作息时辰,我都已交代给你身边的人,也给了孙先生一份。
若有不适,立刻遣人来告我,或请孙先生。”
九江公主也柔声叮嘱:
“承干,路上小心。回去代我与你母后问安,也告诉她,丽娘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勿要挂念。”
三人正在话别,气氛温和。
忽然,远处官道上烟尘大起,一架没有任何标识却显然规制不低的马车,以一种近乎横冲直撞的速度向侯府奔来,拉车的骏马口吐白沫,车夫满脸惶急。
一路上鸡飞狗跳,惊得路人纷纷走避。
马车在侯府门前猛地刹住,车轮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车帘“刷”地被掀开,高阳公主那张明媚娇艳,此刻却布满泪痕和惊惶的小脸露了出来。
她头发有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