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张呈,对身后的一切已无暇顾及。
他手握金鞭,脚步如风,穿过一道道宫门、一条条回廊,向着帝国权力的中心——两仪殿的方向,疾行而去。
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侍卫,见到他这副模样,尤其是手中那根拖地而行、泛著冷光的金鞭,无不骇然变色,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询问半句。
两仪殿内,气氛与殿外初夏的燥热截然不同,熏香袅袅,冰鉴散着丝丝凉意。
盛大的朝会已散,但帝国中枢的忙碌并未停歇。
此刻殿中进行的,是更为核心却也相对随意的“小范围”接见——皇帝李世民正在此殿偏厅,招待几位分量最重或最具代表性的外邦使臣。
陪坐在侧的,皆是贞观朝如今真正执掌枢要的重臣:
中书令房玄龄端坐如松,神色平和,目光沉静地观察著每位使臣的言谈举止;
侍中魏征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似乎在斟酌著使臣话语中每一处可能的不实或骄矜;
而身为左武卫大将军、卢国公的程咬金,今日难得穿了紫色朝服,却依旧坐得大刀金马,一双铜铃大眼不时扫过吐谷浑使者与吐蕃使者。
吐谷浑的正使慕容孝隽,面上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但微微抬起的下巴和偶尔扫过殿中陈设时那不经意流露的审视目光,依然透著草原贵族的傲气。
吐蕃大相禄东赞则坐姿端正,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提出一两个关于大唐礼制或物产的问题,显得谦逊而好学。
东突厥的代表与东夷使者则相对低调,附和著天可汗的威严。
穿着轻薄宫装的宫女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为众人换上新的茶汤,奉上时令的冰镇瓜果和精巧的茶点。
李世民今日心情显然极佳,竟破例没有只饮清茶,而是让宫人上了一盏琥珀色的葡萄酿。
无他,接连数日,万国来朝,贡表上的言辞极尽恭顺,殿前的颂扬声不绝于耳,“天可汗”的尊号被这些远方来使用各种口音反复咏叹,即便是英明如李世民,胸中也难免生出几分志得意满的舒泰。
帝国强盛,四夷宾服,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确是可浮一大白。
他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甘醇的葡萄酒,目光扫过殿下诸臣与使节,嘴角含笑。
魏征在一旁,看到皇帝这副略显熏然的模样,又瞥见那盏葡萄酿,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嘴唇微张,似乎那酝酿了许久的、关于“居安思危”、“戒骄戒躁”的谏言就要脱口而出。
坐在他旁边的房玄龄眼皮都不抬,仿佛随意地将手搭在了自己案几的边缘,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多年的默契让魏征瞬间会意。
他余光瞟了一眼那些竖起耳朵、看似恭顺实则敏锐的外邦使臣,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端起自己面前的清茶,狠狠灌了一大口,仿佛要浇灭心头的谏诤之火。
罢了,在外人面前,总得给陛下留些天子的体面。
房玄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旋即恢复古井无波。
就在这气氛看似融洽和乐之际,两仪殿侧门处的帷幕轻轻动了一下,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千牛刀、神色精干的将领无声无息地快步走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殿侧,来到御阶之下,对着李世民的方向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随即不等宣召,便快步趋近御座。
殿中微微一静。
诸使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这位不速之将。
程咬金也挑了挑眉,认得此人是皇帝亲军“百骑”的统领之一,姓李,最是沉稳干练,等闲不会在此时贸然闯入。
百骑统领对李世民附耳,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迅速禀报了几句。
李世民举著琉璃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
他微微点了点头,同样低声吩咐了一句。
百骑统领领命,再次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侧门帷幕之后。
殿中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在宫人续添酒水、李世民随意询问吐蕃风物的谈笑中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小序曲。
只有坐在近处的房玄龄、魏征、程咬金等少数几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那一闪而逝的讶异和随后眸中掠过的一丝玩味?
能让百骑统领亲自、急切入内禀报,且明显让陛下都感到些许意外的事情,绝不会小。
房玄龄垂眸,捻动着手里的玉扳指。
魏征的茶盏停在唇边,若有所思。
程咬金则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李世民放下琉璃盏,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目光重新投向殿下,继续著方才关于高原牧马的闲谈,只是那笑意似乎未及眼底。
他在等。
等那个能让素来沉静有度的蓝田侯、他的妹夫、太子的救命恩人兼老师,不惜手持御赐金鞭、闯过重重宫禁,直趋这帝国核心议事之地的“急事”。
是谁?惹了这位如今在朝中、在皇室都位置特殊的“国舅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