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惊愕的、审视的、不悦的、玩味的、隐含杀机的,齐刷刷地聚焦在殿门口那个青衣持鞭的身影上。
张呈站在那儿,逆着殿外涌入的炽烈天光,身影挺拔如松,却又裹挟著一身令人窒息的风雷与冰霜。
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胸口因疾行和怒火而微微起伏,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彻骨,像两簇燃烧在极地寒冰中的火焰。
他的目光首先便撞上了御座之上。
李世民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中,一手随意地搭著扶手,另一只手仍端著那盏晶莹的琉璃杯,杯中残存的葡萄酿泛著琥珀色的微光。
皇帝脸上并无太多震怒,反而带着一丝被意外打断兴致的微醺的讶异,以及饶有兴趣的打量。
他甚至不紧不慢地,又将杯沿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不过是宴席间一场别开生面的余兴节目。
“啊——” 李世民放下酒杯,拖长了语调,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是蓝田侯来了啊。”
侍中魏征的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花白的胡须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颤动。
持利器闯宫,直入两仪殿,面君不拜,此乃大不敬!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身体前倾,几乎就要按著案几站起来厉声呵斥。
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御座之后那片深垂的明黄色帷幔,隐约有数道模糊而精悍的身影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那是随时准备扑出的“百骑”精锐。
同时,坐在魏征下首的房玄龄,衣袖下的手再次轻轻一动,碰了一下魏征的肘部,目光飞快地扫过殿中那些脸色各异的外邦使臣,微微摇头。
魏征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终究是强压下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重重坐了回去,只是盯着张呈的目光,已然是严厉无比,写满了“待会儿再与你计较”。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看看张呈手里的金鞭,又看看皇帝那副“看戏”的表情,挠了挠满是钢髯的下巴,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
“乖乖,这是要唱哪出?金鞭都拎来了”
张呈对四周的一切恍若未觉。
听到李世民那句听不出喜怒的“招呼”,他猛地吸了口气,上前两步,动作有些僵硬地抱拳,草草向着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声音紧绷又干涩:
“臣,张呈,参见陛下。”
礼毕,他甚至不等李世民说出“平身”或任何回应,便已自行直起了身子,挺直背脊。
这个举动,又让魏征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直起身的张呈,不再看李世民,而是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锐利如刀,在殿中那几位服饰迥异的外邦使臣脸上迅速扫过。
他的视线首先掠过东突厥代表那谦恭甚至有些惶恐的脸,掠过东夷使者不安躲闪的眼神,最终,牢牢锁定在了两人身上。
一人,坐在左侧上首,身着锦袍,头戴皮帽,面容带着高原日照留下的红黑,下颌微扬,眉眼间即便在此刻的寂静压力下,仍残存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倨傲,正是吐谷浑正使慕容孝隽。
另一人,坐在其侧下方,年纪稍长,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即便被张呈如此凌厉的目光逼视,也只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合乎礼仪、又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微笑,正是吐蕃大相禄东赞。
就是他们。
或者说,主要是前者。
张呈握著金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踏前一步,金鞭的鞭梢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在光洁的地面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盯着慕容孝隽,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浸透了怒意与寒冰的质询,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
“就是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慕容孝隽,又瞥向禄东赞,最终回到吐谷浑使者脸上,一字一顿,寒意森然:
“想要求娶我大唐的公主?”
话音落下,殿中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三分。
程咬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虽然入殿前已解下,但这是习惯动作)。
房玄龄捻动玉扳指的手指停了下来。
魏征则是愕然,随即恍然,看向吐谷浑使者的目光顿时也变得锐利又玩味了起来,原来根子在这儿!
慕容孝隽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如此直接、如此无礼地当庭质问,尤其是质问者并非鸿胪寺官员,而是这位气势骇人、手持疑似御赐之物的唐朝重臣。
他脸上的倨傲僵硬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被冒犯的神色,但很快又强行压下,努力维持着使臣的体面,挺直了腰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回应,语气依旧带着那份居高临下:
“尊驾何人?外臣慕容孝隽,奉我吐谷浑大汗之命,为两国永世友好而来。
大唐天子富有四海,德被苍生,我大汗心慕天朝风华,愿求娶大唐公主,以结秦晋之好,此乃美事,亦是两国百姓之福。
尊驾此言,未免有失礼数,唐突佳话。”
他将“唐突佳话”几个字咬得略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