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促其内斗。伏允年老,太子(尊王)与权臣天柱王未必一心。
可设法伪造一些‘证据’,比如某部落与大唐‘秘密往来’的信物,或某贵族‘不满可汗,意图投唐’的名单,通过巧妙方式让其分别落入伏允、太子、天柱王手中。
不必全然可信,只需种下猜疑的种子。
大战之际,他们彼此提防,甚或互相攻伐,远胜我军十万兵。此谓‘间其骨肉’。”
张呈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拿起旁边的酸梅饮喝了一口,仿佛在闲聊。
旁边的九江公主早已停了喂兕子的动作,丽娘和高阳也忘了文书,怔怔地看着先生。
她们虽不完全懂其中关窍,却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其四,锁其退路。
吐谷浑若败,其王酋必西逃,欲入吐蕃或西域。
卫公用兵时,可预先派一支偏师,不参与主力会战,专走险僻小路,直插其西逃必经的隘口、水源地。
不必坚守,只需在这些地方,利用地形,秘密埋设简易的绊索、陷坑,或在水源上游堆积腐尸、毒物。
待其溃兵饥渴交加、慌不择路逃至时此谓‘绝其侥幸’。”
说到这里,张呈终于停了下来,看向李靖。
却发现这位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老将军,额角竟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夏末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李靖握著旧褡裢带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河边一片寂静,只有潺潺水声和风吹柳叶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树叶,在张呈平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李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蓦然升起的寒意驱散。
他看向张呈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凛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这位蓝田侯,平日里温文尔雅,妙手仁心,办学育人,关爱晚辈。
可谁能想到,当他将那份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与冷静到极致的理性,运用到战争谋略上时,竟能如此
不择手段,算无遗策,直指人性与族群最脆弱、最黑暗的根源!
焚草场、投盐泉,是绝其生路;
散谣言、造假神,是惑乱人心;
行反间、促内斗,是自毁长城;
设陷阱、污染水,是断绝希望。
这已非简单的战场争胜,而是一套系统性的、旨在从根子上摧毁一个游牧政权生存基础与社会结构的“毒计”!
难怪他方才要问“你确定要问我”。
这已不是寻常的“问策”,这是打开了某个装着禁忌智慧的潘多拉魔盒。
“侯爷”
李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才苦笑道,“老夫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此等谋略,思之令人脊背生寒。”
张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重新拿起了钓竿,语气恢复了几分之前的闲适:
“卫公过誉了。张某不过是纸上谈兵,徒逞口舌之利。
真正的决胜千里,运筹帷幄,还需卫公这样的国之干城。
方才所言,俱是陋见,卫公听听便罢,如何取舍,自有明断。
只望我大唐儿郎,能少流些血,边关百姓,能早得安宁。”
他将钓钩重新抛入水中,目光投向浮漂,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名将都心惊肉跳的对话,只是拂过水面的一阵微风。
李靖坐在石头上,沉默了许久。
他望着河水,又望了望沙盘般清晰的远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张呈那平静却致命的四条策略。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张呈郑重地一揖:
“侯爷今日之言,字字千金。老夫受教了。他日若得凯旋,再与侯爷,共饮庆功酒。”
说罢,他戴上斗笠,对九江公主等人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脚步似乎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凝重。
河边,野餐依旧,阳光正好。
兕子不明所以,又缠着九江要果子吃。
丽娘和高阳重新坐回书案后,只是都有些心不在焉。
高阳偷偷瞄著舅舅平静的侧脸,心里嘀咕:舅舅刚才跟卫国公说的好像很厉害,但又有点吓人
张呈感觉到九江投来的带着一丝担忧的目光,他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道:
“没事,只是闲聊。来,兕子,看舅舅能不能钓条大鱼,晚上给你加餐。”
仿佛刚才那番决定万里之外、千万人生死的“闲聊”,真的只是闲谈一般。
长安,两仪殿侧殿。此地已恢复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庄严肃穆。
李世民换下了厚重朝服,著一身轻便的赭黄常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正凝神批阅著几份关于陇右、河西兵马粮草调动的急报。
李靖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身紫袍玉带,已然恢复了卫国公,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的威严仪态。
只是此刻,这位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