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八年初秋。
侯府“禁足”的生活,对张呈而言并非桎梏,反而成了与家人、与学生深入相处的宝贵时光。
这一日,府外来了一行车驾,规制颇为显赫,却并非东宫式样,而是亲王仪仗。
来者正是魏王李泰。
时年十三岁(按武德三年出生推算),还是个半大少年,身形已见丰腴,面如满月,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只是行动间因体态之故,稍显迟缓。
他今日未著亲王常服,而是一身宝蓝色圆领澜袍,头戴玉冠,努力做出沉稳模样,但脸颊的婴儿肥和眼中的好奇光彩,仍透著浓浓的少年气。
听闻魏王驾到,张呈与九江公主迎至中门。
李泰见到张呈,规规矩矩地长揖一礼,口称:
“泰,见过舅舅,九江姑姑。”
礼数周到,语气恭敬,挑不出错处,但那份恭敬里,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矜持与距离感。
他目光飞快扫过张呈,更多落在九江公主身上,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然而,当看到闻讯从内院赶来的丽娘时,李泰脸上的笑容瞬间明亮生动起来,那点矜持消失无踪,带着几分属于少年人的雀跃。
“丽娘!看四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李泰献宝似的,指著身后几辆满载的大车。
宫女内侍们忙不迭地将车上的箱笼抬下,一一打开。
里面不仅有长安时兴的绸缎、首饰、精巧玩器,更有大批难得一见的典籍、孤本,还有几匣子据说是从江南特意搜罗来的新式颜料和上等宣纸。
显然,他深知丽娘喜好什么。
“谢谢四哥!”
丽娘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她并不缺这些,但李泰这份明显花了心思的礼物,让她感到欢喜。
虽然丽娘的真实身份已经是一层不能捅破的窗户纸,但是对李泰而言,这就是他的亲大妹,谁都改变不了。
张呈在一旁看着,心中对李泰的评价又明晰了几分。
这小子,心思不算深沉,喜恶分明。
对自己这个“舅舅”大约只是碍于礼法和父皇母后的态度保持表面恭敬,但对丽娘这个聪明讨喜的妹妹,倒是真心亲近。
这份不加掩饰的亲近,至少说明他心地不坏,还没学会完全隐藏情绪。
至于为何与自己不亲近张呈心下了然。
自从太子李承干两次重病,明显依赖并亲近自己这个舅舅兼救命恩人后,那位真正的亲舅舅长孙无忌,与魏王李泰之间的关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在长孙无忌眼中,自己这个“外来”的国舅,恐怕已是隐隐站在太子一边的“对手”。
李泰受其影响,对自己保持距离,再正常不过。
对此,张呈并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静。
入厅叙茶,李泰说明了来意。
原来,他深受父皇熏陶,雅好文学,博览群书,深感“舆地之学,关乎王化”,遂萌生了一个宏大的志向。
——要集合府中文学之士,并广邀天下俊才,修撰一部前所未有的、包罗大唐疆域乃至周边藩国山川形胜、州县沿革、物产风俗、古迹传说的巨著,初定名为《括地志》。
“泰闻舅舅所创之蓝田工学院,不仅有营造、算学之奇才,于山川测绘、地理勘探之道,亦有独到专精之士。”
李泰说得颇为诚恳,小胖脸上满是认真。
“泰之《括地志》,非徒录古籍、辑旧闻,更欲核实山川道里,标注险要津梁,略考物产所出。
此等务实之事,正需工学专才襄助。
故此特来蓝田,一则向舅舅请教修志体例,二则厚颜恳请舅舅,能否暂借学院内精通地理堪舆、善于绘图的先生一二,入我魏王府文学馆,协助修撰?”
说罢,他眼中带着期待,望向张呈。
这份对学问的追求和修撰大型类书的雄心,倒让张呈对他高看了一眼。
历史上,李泰主持修撰的《括地志》确是一部巨著,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时空,因为工学院的出现,让他更早、也更清晰地意识到了“实证”在地理志中的重要性。
张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魏王有志于《括地志》,这是利在千秋的文教盛事,我自当支持。”
李泰闻言一喜。
“不过,” 张呈话锋一转,“借调工学院的先生去魏王府,此事恐有不便。”
李泰脸色微微一滞。
张呈解释道:
“工学馆,如今是蓝田工学院,乃朝廷官学,有固定课业、研究项目。
其中先生,各有职司,专精领域不同。
抽调其一,不仅影响本院教学研究,于魏王修书,亦恐有‘管窥蠡测’之憾,难以集思广益。
且魏王府文学馆,毕竟以文学之士为主,工学先生骤然置于其中,环境迥异,恐难尽展其才。”
李泰听罢,觉得有理,但脸上难掩失望:“那舅舅之意是?”
“不如这样,” 张呈提出一个折中方案,“蓝田工学院内,尚有数间闲置校舍,环境清幽,用具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