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一愣,没想到舅舅是这般反应。
“舅舅,此事岂是小事?关乎国本,关乎我的”
“国本?”
张呈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炭笔,在那张筒车图上随意添了几笔,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陛下春秋鼎盛,身体康健。你年纪轻轻,只要遵医嘱,你这病就跟常人伤风咳嗽差不多,调理好了,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现在就想着国本动摇,是不是太早了点?”
“可是,四弟他”
“青雀聪慧,喜好文事,修书立说,这是他的长处,也是好事。”
张呈打断他,抬眼看向李承干,目光平静而深邃,“你父皇夸他,是因为他做得好,做的是实事。这跟你是不是太子,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你是太子,你弟弟就不能有才华,不能受夸奖了?”
“但朝中议论”
“朝中什么时候缺过议论?”
张呈嗤笑一声,“那些人,见风就是雨。
陛下夸青雀一句,他们能脑补出十出废立大戏。
你若被这些议论牵着鼻子走,今天怕这个,明天忧那个,那才是真的中了他们的套,自己先乱了自己的方寸。”
李承干被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但心中的焦虑并未因此消散。
他知道舅舅说得有理,可身处其中,那份无形的压力并非几句道理就能轻易化解。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那舅舅,我该如何做?难道就任由四弟任由这般局面下去?
我总觉得,该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着手。
索回政务?恐显得急切,引人非议。
也去修书立说?非我所长,且东施效颦,徒增笑柄。”
看着外甥那副明明忧心却强作镇定、又带着几分少年人无措的模样,张呈心中那点“恨铁不成钢”的戏谑,到底还是化为了些许无奈和怜惜。
这孩子,心思重,敏感,又因病情而格外缺乏安全感。
光是讲大道理,怕是镇不住他心里的惊涛。
“罢了。”
张呈丢下炭笔,拍了拍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脸上那种随意的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承干熟悉的神情,这是舅舅思考某些“特别”问题时的专注与算计别人时候的阴险。
张呈身体微微前倾,隔著书案,对李承干招了招手,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让李承乾心里莫名有点发毛的笑容:“承干,你过来。
李承干不明所以,依言起身,走到书案侧边。
“附耳过来。”
张呈压低声音,眼里闪烁著某种掺著吃瓜,恶作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李承乾心中疑惑更甚,但还是顺从地弯下腰,将耳朵凑近。
张呈以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话。
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然而,就在那短短几句话入耳的瞬间——
李承干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挺直了身体,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依旧带着那抹邪笑的舅舅,嘴唇哆嗦著,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这舅舅!这这真的可以么?!这这如何使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点磕巴。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双腿一阵发软,若不是及时扶住了书案边缘,几乎要站立不稳。
张呈方才在他耳边说的那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固有的认知和世界观上!
那不是具体的策略,不是阴谋算计,而是一种一种他从未想过、甚至不敢去想的,看待他与父皇、与四弟、乃至与自身“太子”身份的,颠覆性的角度和一种近乎“无赖”却又直指核心的应对姿态!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冲击力比他第一次听说“大地是圆的”还要猛烈百倍!
他光是听着,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这简直简直是骇人听闻!匪夷所思!大逆不道
不,似乎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逆,而是一种更更难以形容的疯狂!
看着外甥吓得魂不附体、三观尽碎的模样,张呈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甚至带着点恶趣味被满足的满意。
他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道:
“怕什么?就一句话的事儿,又没让你现在就去说。
藏着,当个压箱底的底牌,或者就当是个笑话,听听就算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变得轻松甚至有点赖皮:
“再者说了,要是真到你觉得顶不住、非得用的时候你不会把我给卖了吗?
就说是你这个混蛋舅舅教唆的。
反正我脸皮厚,禁足还没完呢,债多不愁。”
李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