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八年的秋意渐深，长安城中的风向，似乎也随着季节的流转，悄然发生著微妙的变化，出征吐谷浑的大军也已经出发，不日便将有战报传来。
魏王李泰则是借修撰《括地志》之机，频频入宫。
他并非空手而来，每次都会携带着刚刚整理、誉抄清晰的部分书稿，或是绘制精良的新式舆图，恭敬地呈给御览。
这些文稿，不仅有王府文学之士的精心考证，更因融合了蓝田工学院地理测绘、山川考据的“实学”成果，显得格外扎实、新颖，图上标注的距离、方位、险要，甚至物产分布，都远比传统舆志详实可信。
相比于历史上李泰所著的那部巨作，这部更加详实可靠。
李世民每每览之，都忍不住击节赞叹，眉宇间尽是欣慰与激赏。
他不仅在私下夸奖李泰“聪敏绝伦，博学好古，有乃父之风”，更数次在两仪殿议事时，当着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的面，指著那些舆图道：
“诸卿且看，青雀（李泰小名）此书，不尚空谈，多务实证。
尤其这舆图绘制之法，融合新学，于山川道里、关隘津梁，标注何等精细！
此非闭门造车者所能为，乃真知灼见也！
假以时日，此书成，当为国之重典，泽被后世！”
皇帝的喜爱与赞誉，几乎不加掩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子李承干。
自蓝田“养病”归来，返回东宫后，李承干的生活似乎彻底沉静了下来。
他谨记张呈的叮嘱，严格遵循孙思邈的养生方子，饮食清淡，作息规律，适度活动，将休养身体置于首位。
同时，他花了大量时间在东宫读书，读的却不全是经史，更多是张呈推荐的历代典章制度、地方治理案例，以及工学院送来的部分“庶务”摘要。
他不再如以往那般频繁参与朝会，对许多政务也持一种谨慎观望、多听少言的态度。
更微妙的是，一些原本在东宫“静养”期间，被尚书省以“太子需静养，不宜劳神”为由，自然接过去处置的常规政务或奏报预览之权，在李承干“病愈”回归后，似乎也无人主动提及交还。
尚书省诸公一副“此为殿下分忧，如今殿下既安，我等自当继续效力”的理所当然模样。
而李承干，或因身体初愈不欲多争，或因某种观望心理，竟也未曾明确索回。
一进一退，一显一隐。
于是，朝堂之上，一种带着揣测与试探的“风声”开始悄然流传。
有称赞魏王“贤能有为，肖似陛下当年”的；
有感叹太子“久病之躯，恐难荷重”的；
也有更加露骨的私下议论，揣测陛下频频褒奖魏王，是否隐含深意
尽管无人敢在明面上质疑国本，但那暗流涌动的氛围，已足以让身处风暴边缘的人感到不安。
这股风，终究还是吹到了东宫，吹进了李承干的耳中，也吹皱了他本已渐渐平静的心湖。
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休养与学习，可每当听到父皇又一次夸奖四弟，或看到四弟意气风发地出入宫禁，而自己这边门庭冷落，那份被刻意压下的焦虑与隐隐的不甘，便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心头。
终于，当李泰又一次入宫，献上了《括地志》中极为重要的“山川篇”初成稿。
并且特意在御前禀明，此篇得以完成，多得“舅舅蓝田侯张呈不吝指点，提供其早年游历四海时整理之山川脉络笔记以为参详，更赖工学院诸先生、学子实地勘验、精研测算之力”时，李世民龙颜大悦，赏赐有加。
甚至当场允诺待全书告成，必为李泰加食邑、赐珍宝。
消息传来，李承干独坐于略显空旷的东宫书房内，对着窗外渐黄的梧桐叶，沉默了许久。
四弟不仅才学受赏，如今连“舅舅”的助力，似乎也更多地倾斜了过去？
他知道舅舅对四弟修书是支持的，工学院协助也在情理之中，可当这一切与父皇的盛赞、朝堂的暗流结合起来时，便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坐不住了。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李承干以“探望长宁妹妹，并接兕子回宫”为由，轻车简从，再次来到了蓝田侯府。
秋日的蓝田，天高云淡，层林尽染，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气象。
工学院里依旧书声隐隐，匠作声叮当，试验田里一片金黄，正是收获时节。
然而，李承干却无心欣赏这景致，眉宇间凝结著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在书房见到张呈时，后者正对着一幅新绘制的结构复杂的“筒车”改进图皱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见到李承干，张呈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笑容：
“承干来了？气色看起来不错，比在蓝田时又好了些。坐。”
寒暄几句，丽娘带着兕子过来见了礼，便被九江公主带走去准备点心果品。
书房内只剩下舅甥二人。
李承干没有过多迂回，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将连日来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