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的偏殿内,灯火通明,熏香馥郁。
一场不对外、只限于皇室至亲与两位极受信任的宗室名将的小型家宴,气氛原本是轻松而融洽的。
李世民今日心情甚佳,特意召来了兄长李孝恭与堂弟任城王李道宗作陪,长孙无忌作为皇后亲兄、天子重臣,自然在列。
帝后居中,太子李承干与魏王李泰分坐左右下首。
宴席之上,珍馐罗列,美酒醇香。
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到了近来风头正劲的《括地志》上。
李泰在父皇面前,自是更加卖力地讲述著修书过程中的种种发现、考证的艰辛与乐趣,尤其强调了与蓝田工学院合作带来的“务实”新意。
他本就聪慧善言,此刻在御前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引经据典,又不乏新奇见解,听得李世民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
李孝恭抚须笑道:“魏王殿下博闻强识,更能融合新学,考订山川,此志若成,实乃我大唐文治之盛事,功在千秋啊!”
他虽是将领,但也颇有文才,此言倒非纯粹奉承。
李道宗也点头附和:
“不错。尤其他与工学院合绘的那几幅新式舆图,于关隘险要、道路里程标注之精,远超旧图。
于兵家而言,亦是宝贵。四郎(李泰)此事,做得扎实。”
长孙无忌面带矜持而得体的微笑,偶尔补充一两句,点明修书之不易与魏王之勤勉,目光不时掠过御座上的妹夫,又扫一眼对面沉默寡言的太子,心中自有计较。
听着至亲与重臣对爱子的夸赞,李世民胸中那股为人父的骄傲与得意,混合著美酒的微醺,愈发蒸腾起来。
自家儿子如此出色,给自己挣足了脸面,岂能不赏?
不重重地赏,如何彰显天恩浩荡,如何激励后来者?
他越听越是舒畅,越看李泰越是满意,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趁著酒意,便想将这份喜悦与恩宠即刻落实。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愉悦:
“青雀修撰此书,殚精竭虑,融合新学,成果斐然,朕心甚慰!此等大功,不可不赏!朕意”
他略一沉吟,目光炯炯:
“赐魏王府依仗再加一队,准其王府文学馆再增学士员额二十,一应修书所需费用,皆由少府支应!
待全书告成,朕另有重赏!”
依仗是亲王仪卫,再加一队,虽非实质性加官进爵,却是恩宠和地位的显赫象征。
在这样非正式但分量极重的家宴上金口玉言,几乎等同于定论。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长孙皇后嘴角的笑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忧色。
她并非不喜李泰受赏,只是在此种场合,如此厚赏,又将沉默的太子置于何地?陛下似乎有些过于忘形了。
但她深知丈夫性情,此刻又在兴头上,万万不能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只能将担忧压下,目光不由得飘向了下首的李承干。
李承干自宴席开始,便比平日更加沉默。
他谨记医嘱,饮酒不多,只浅酌几杯御赐的温和果酒,但此刻那点酒意,混合著耳边不断传来的对四弟的赞誉、父皇毫不掩饰的喜爱,以及那份即将落下的、彰显迥异待遇的赏赐,像一根根细针,刺在他本就因朝堂风声而敏感不安的心上。
他垂着眼,盯着面前金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玉杯壁,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李世民宣布完赏赐,志得意满,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自然也看到了太子那副“闷闷不乐”、“强自忍耐”的模样。
他心中那点因太子近来“无所作为”、“怯懦退缩”而产生的不满,在此刻酒意与对比之下,被放大了。
他就见不得长子这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弟弟好的样子!
身为储君,胸襟气度何在?
一股无名之火窜起,李世民故意将目光锁定李承干,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考较与一丝的激将:
“承干,你以为如何?朕对青雀的这点赏赐,可还妥当?”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太子身上。
李孝恭、李道宗交换了一个眼神,默不作声。
长孙无忌端起酒杯,垂目不语,仿佛在研究杯中美酒。
长孙皇后心下一紧,担忧地看向长子。
李承干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帘,迎上父皇那双锐利而带着审视、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不甘、愤怒,还有连日来积攒的焦虑,在酒意和这赤裸裸的刺激下,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烧起!
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四弟的恩宠超过嫡子本分?忍到朝堂上下都认为他这个太子形同虚设?忍到连父皇都觉得他可欺可忽视吗?
舅舅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那惊世骇俗的言辞带来的冲击与寒意,此刻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