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李泰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回到李承干身上:
“太子既然以国事论之,认为朕赏赐不当,有违礼法,那以太子的意思,魏王修书之功,当如何处置?莫非,有功不赏?”
这又将皮球踢了回来,且更加尖锐——你反对赏赐,那你拿出解决方案。
李承干早已料到会有此问。
他方才那番慷慨陈词,是“破”,是表明立场,划清界限。
而现在,他需要“立”,需要展现出作为储君,不仅有坚持原则的勇气,更有解决问题、团结兄弟的胸襟与智慧。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脸上的激动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属于“太子”的沉静。
他先是对着御座上的父亲,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向一旁惶惶不安的四弟李泰。
他的目光,从方才的凌厉如剑,渐渐变得复杂,最终化为一种属于兄长的温和。
“四弟,”
他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方才为兄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亦是为国本、为礼法、亦是为我李氏千秋基业计,言语或有激切之处,望你能体谅为兄苦心。”
李泰愕然抬头,看着兄长。
李承干继续道:
“你修撰《括地志》,志存高远,欲成不朽之功,此心此志,为兄深知,亦深感欣慰。
我李氏子弟,正当如此勤学奋进。
你与蓝田工学院通力合作,注重实证,此新风新气,尤为可贵。
为兄,为你感到骄傲。”
这番话,情真意切,与方才指责父皇时判若两人。
李泰呆呆地听着,心中那点恐惧和委屈,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反而生出一丝暖意和羞愧。
“然,”
李承干话锋又是一转,但这次是对着李世民说,也是对所有人说。
“功是功,赏是赏。
功当赏,然赏需有度,需合乎法度,方能服众,方能不致引人非议,离间我天家亲情。
陛下若因私爱而厚赏,非但不能助四弟立德立言,反会陷四弟于不义,徒惹纷争,此非真爱,实为害之。”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道:
“故,臣,以太子身份,建言陛下:
魏王修书之功,当赏!
然赏赐之物,不当逾亲王常制。
可赐金帛,嘉其辛劳;
可允其书成之后,由弘文馆、崇贤馆主持评议,若果然卓然一家,再议是否入藏秘阁、颁行州县。
此乃文事之正途,亦足显陛下对文教之重视,对魏王才学之肯定。”
这个建议,务实、克制、合乎程序,将赏赐从“政治待遇”拉回到“文化褒奖”的轨道,堵住了逾制加恩的口子。
说完对皇帝的建议,李承干再次看向李泰,目光诚挚:
“四弟,你我兄弟,血脉相连。
为兄知你志在典籍,心无旁骛。
既如此,为兄愿以大哥身份,助你一臂之力。”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李承干朗声道:
“孤以东宫太子之令:魏王修撰《括地志》所需,凡东宫崇文馆、司经局所藏之天下舆地图志、山川笔记、地方史料,无论珍本、孤本、抄本,一应俱全,皆可凭孤之手令,随时调阅、抄录!
东宫属官中,若有精通地理、谙熟典故者,四弟亦可咨问,孤必令其尽心协助!”
他目光炯炯,看着李泰,也看着御座上的父亲,声音清晰而坚定:
“此非赏赐,乃兄长助弟向学之谊,亦是我大唐储君,扶持贤王,共襄文治之本分!
望四弟能心无挂碍,潜心修撰,早日成此巨著,以不负父皇期许,亦不负你我兄弟同心!”
话音落下,满殿再次陷入一种截然不同的寂静。
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死寂,而是一种混合著震惊、恍然、赞叹与深深感慨的沉默。
太子李承干,先以储君之锋,直言犯谏,痛陈皇帝“以私废公”之弊,守住礼法国本底线;
旋即,又以兄长之胸,全力支持弟弟修书,甚至不惜开放东宫典藏,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绝非嫉贤妒能,而是真心愿见弟弟成才,并巧妙地将“争宠”转化为“储君扶持贤王”的美谈。
这一番连消带打,刚柔并济,既有坚持原则的铮铮铁骨,又有顾全大局的恢弘气度,更有血浓于水的兄弟真情!
完全超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长子,眼中泪光闪烁,这一次,是欣慰与骄傲的泪水。
她的干儿,真的长大了长大了啊!
李孝恭与李道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赞赏。
这位太子今日方显露出其不凡的器量与智慧!
若真能如此持身、待人,实乃国家之福。
长孙无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复杂。
太子此举,高明至极!
既打击了魏王逾制受赏的势头,又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赢得了“扶持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