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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帝王之怒(1 / 2)


李承干站在原地,望着父皇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众人,最后对仍有些发愣的李泰温和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母亲身边,低声道:

“母后,儿臣送您回宫。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点了点头,将手递给了儿子。

月光如水,洒在通往正殿的宫道上。

李承干搀扶著母亲,步履沉稳。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能再是那个躲在舅舅羽翼下、只知道惶恐不安的太子了。

夜色深沉,甘露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这光明非但不能驱散殿中的压抑,反而将那种几乎凝为实质的冰冷与怒意映照得更加清晰刺骨。

李世民已换下宴饮时的常服,只著一身玄色暗纹的窄袖袍,背对着殿门,负手立在巨大的《九州寰宇图》前。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几乎让人窒息的低气压,以及他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的双手,都泄露了他内心正翻腾著何等剧烈的风暴。

伺候在殿角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吓得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内侍监王德垂手侍立在御阶之下,眼观鼻,鼻观心,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服侍陛下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

平日里宽和明睿是真,可一旦龙颜震怒,那便是雷霆之威,足以让天地变色。

而今日,太子在立政殿那番几乎是指著鼻子痛陈过失的直言顶撞,无疑是触动了陛下最敏感的逆鳞。

“逆子!孽障!”

一声低沉压抑、却饱含狂怒的咆哮,骤然打破了死寂。

李世民猛地回身,那张平日里威严沉静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一人高的仙鹤衔芝铜香炉!

“哐当——!”

沉重的铜炉轰然倒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香灰与未燃尽的香料泼洒出来,弄得满地狼藉,浓郁的龙涎香气混杂着尘土,弥漫开来,更添几分呛人的窒闷。

殿中众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君父?!可还有半点为臣为子的本分?!什么‘以私废公’!什么‘离间天家’!什么‘动摇国本’!字字诛心!句句如刀!他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学那前隋的杨勇,还是我李家的建成?!啊?!”

李世民在紫檀木御案后来回踱步,步伐又重又急,宽大的袍袖被他带得猎猎生风,如同被困的暴怒雄狮。d!

他威临天下多年,扫平群雄,慑服四夷,开创贞观之治,早已习惯了乾坤独断,习惯了臣民的敬畏与颂扬。

何曾有人敢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指责他的过失,将他的心思与行为批驳得体无完肤?

这不仅仅是顶撞,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战!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那个向来体弱多病、性情温顺、在他面前甚至常常带着几分怯懦的长子李承干!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骄傲如李世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愤怒,以及一丝被刺破隐秘心事的狼狈。

然而,在狂怒的火焰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出。

李承干的话,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将他这些年来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几乎要刻意遗忘的某些幽暗念头,照得无所遁形。

是的,他确实在有意无意地压制太子的成长。

他春秋鼎盛,精力充沛,对权力的掌控欲正处在巅峰。

他需要的是一个健康、安稳、不惹麻烦的储君,一个能在自己掌控范围内的“乖儿子”,而不是一个过早成熟、羽翼丰满、可能对自己的权威形成潜在挑战的“强势太子”。

扶持青雀,固然有喜爱其聪慧的因素,又何尝不是一种制衡?

一种用父爱和恩宠,在太子之外,树立起另一个“标杆”,无形中削弱太子独一无二的地位,同时也让自己手中多一张牌?

这些心思,隐秘而幽微,平日里被他用“父爱”、“激励兄弟上进”等理由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今夜,被李承干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将其中冰冷的权力算计与潜在的危害,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他说得对。

自己那些“以私废公”的赏赐,那些“肖朕”、“贤能”的过分赞誉,就是在离间,就是在为未来可能的动荡埋下祸根。

自己身为人君,确实失职了。

可正因为被说中了,正因为那份隐秘的心虚被曝光,才让他更加恼羞成怒!

他是天子!是开创盛世的天可汗!

他的心思,他的制衡之术,岂容一个小辈来置喙、来指责?!

尤其还是用那样激烈、那样不留余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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