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儿子说中心事的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是，那个儿子，似乎真的开始长大了，开始用他曾经希望，如今却有些忌惮的方式，试图摆脱自己的掌控，走向属于自己的道路。
同一片月光下，通往立政殿正殿的宫道却显得格外清冷悠长。
长孙皇后一路沉默，被李承干搀扶著，步履缓缓。
夜风吹动她裙边的步摇，发出细微的声响，更衬得四周寂静。
李承干也一言不发，方才在殿中的慷慨激昂仿佛耗尽了力气，此刻只剩下一种虚脱的平静，以及内心深处隐隐的后怕。
他知道，自己今夜是彻底将父皇得罪狠了。
直到迈入立政殿温暖明亮的正殿，挥退了迎上来的宫人，长孙皇后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长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中有余悸未消的惊惶，有深切的担忧，有难言的复杂，最后，化作一声轻叹。
她抬起手，伸出纤长的食指，在李承干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动作并不重，带着母亲特有的亲昵，可李承干却觉得仿佛有千斤之重。
“你这孩子”
长孙皇后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疲惫与了然。
“今夜，你倒是说得痛快，将胸中郁垒一吐为快，在诸王重臣面前，大大地露了脸，显了你储君的锋芒与气度。”
她顿了顿，美眸中忧虑更深：
“可你你是舒坦了，你父皇那边，怕是要气得一夜难眠了。
他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何曾被人如此
如此指著鼻子教训过？尤其还是你。
你说的那些话，便是换魏征来，也决计是一句也不敢说出口的。”
李承干低下头，闷声道：
“儿臣儿臣只是实话实说。父皇所为，确有不当。”
“母后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说得在理。”
长孙皇后拉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微凉的汗湿，心中更添怜惜与酸楚。
“可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在那个场合。
你父皇是天子，更是你的君父。
有些话，有些事，可以私下慢慢说，迂回地劝，而不是那般激烈。
你让他如何下得来台？”
她看着儿子倔强抿起的唇，知道这些话他未必听得进去，或者即使听进去了，也未必认同。今夜之事，已非寻常父子争执可比。
“让你去蓝田养病，这性子倒是养得愈发暴烈起来了。
这行事风格，多多少少有些像是你蓝田那个混不吝的舅舅的作风了。”
她冰雪聪明，对两个儿子和丈夫都了解至深。
李承干今夜的表现，无论是胆魄、言辞，还是那套“先破后立”、“既守原则又顾全兄弟”的完整策略，都远远超出了他平时的能力范畴。
能让他如此脱胎换骨、敢与君父正面交锋的，这满朝上下，除了那个总能出人意表、胆大包天却又智计百出的蓝田侯张呈，还能有谁？
李承干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这无异于默认。
长孙皇后闭了闭眼，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与担忧。
她松开儿子的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倒是得了指点，出了胸中恶气，也或许站稳了些脚跟。可你舅舅他”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与一丝责怪：
“你父皇何等精明？今夜过后，他岂能不疑？
太子突然性情大变，言辞犀利如刀，他会想不到是有人背后指点？
他第一个要查的，恐怕就是你蓝田的舅舅！”
“你舅舅虽有才华，得陛下信重，可他根基尚浅，又树敌不少。
如今他教你这么做，虽是为你着想，可也将他自己置于炉火之上！
你父皇若因此疑心于他，觉得他是在挑唆天家父子、干预国本那后果，不堪设想！”
长孙皇后走到李承干面前，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带着恳切：
“干儿，你舅舅对你，对丽娘，对我们一家，都是有恩的。
他教你这个，或许是想让你自强，让你能在这漩涡中站稳。
可你也要明白，你今夜这番作为，固然显露了锋芒，却也把你舅舅，置于危险境地了啊！”
李承干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露出了慌乱和后知后觉的恐惧。
他光顾著一时痛快，光想着舅舅教的方法如何有效，如何能让自己挺直腰杆，却从未深想过，这可能会给舅舅带来怎样的灾祸！
是啊，父皇岂是易与之辈？
他连对卫公（李靖）那样的功臣都心存忌惮，何况是舅舅这样一个身份特殊、才智过人却又屡屡“出格”的臣子？
“母后，儿臣儿臣不是有意的”
李承干声音发干，脸色也白了几分。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