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典农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用喊的，眼中泪光闪烁，那是老农见到极致丰收时最质朴也最强烈的情感。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怀疑，慢慢变成了凝重，最终化为震动。
他相信了。
司农寺的老典农或许会奉承，但绝不会在这种涉及根本的数据上，用如此激动失态的方式撒谎，尤其是面对他这位皇帝。
而且，父皇亲自署名，工学院、司农寺联署，这等阵仗，绝非儿戏。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册文书，那些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幻化出一片片无边无际、沉甸甸下垂的豆荚，一堆堆小山般的金黄黍粒，一筐筐白胖饱满的花生
亩产翻倍，甚至更多！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同样多的土地，能养活多出一倍的人口！
意味着边疆屯田的产出可以大幅增加，军粮更足！
意味着灾荒年份的抵抗能力大大增强！
意味着大唐的国本，将变得更加雄厚，坚不可摧！
这已不仅仅是“新奇”，这是足以改变国运、泽被苍生、真正名垂青史的伟业！
是比开疆拓土更加根基深厚的不世之功！
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瞬间充盈了李世民的胸膛，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丰收”的价值。
他几乎要立刻下令，召见重臣，商议如何尽快育种、推广
然而，就在这激动人心的念头升起的同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地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迅速冲淡了那份纯粹的喜悦。
这事儿又是张呈搞出来的。
这种能让自己在史书上以“泽被农桑、嘉禾广种”留下浓墨重彩一笔、让万民称颂、让后世帝王羡慕的青史留名的大好事，怎么怎么又让这小子给抢先了？
不，不仅仅是抢先，是几乎全成他（和父皇）的功劳了！
种子是他提供的（虽然来源神秘），试验田是他主导的，父皇是实际操作和最终上报人。
自己这个皇帝呢？
好像除了最后批个“准奏，著司农寺大力推广”，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李世民忽然觉得嘴里有点泛酸，心里有点堵得慌。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被这小子教唆太子，当众顶撞，下不来台，最后只能憋屈地用“左脚先迈”这种荒唐理由罚他俸禄出气。
再往前，是他献上“毒计”帮着打吐谷浑，虽然利国，可那“文和”的名声算是坐实了，自己还得捏著鼻子认。
再往前，是他救承干，救观音婢，办学堂，建工学院，搞义仓
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也都是实打实地
怎么没带上自己一起“名垂青史”啊！
合著自己这个皇帝、这个姐夫，就是专门负责给他“擦屁股”（安抚朝臣、处理他惹的麻烦）、替他“背黑锅”、然后在他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坐在龙椅上说一句“爱卿辛苦了，朕心甚慰”？
挨骂被坑，一次没逃过；
青史留名，一次没带着他！
李世民看着御案上那册沉甸甸的文书，又瞥了一眼旁边李靖那封杀气凛然的捷报。
捷报是胜利，是疆土，是“天可汗”的武功。
而这册文书，是根基，是民心，是“贞观之治”最坚实的丰碑。
后者在史家笔下的分量，或许比前者更重，更得民心。
这本该是双喜临门，让他志得意满的时刻。
可为什么，他心里就这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有种自家菜地里长了颗举世无双的人参，结果是被那个整天游手好闲、总气自己的小舅子先发现、先挖出来，还拿着到处显摆，自己只能干看着，然后接收成果的憋屈感？
“真是岂有此理！”
李世民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想生气，可这事儿是大好事，于国于民有大利，他身为皇帝，只有高兴和重视的份，哪有生气的道理？
可这不生气吧，心里那点酸溜溜、痒丝丝的羡慕嫉妒，又实实在在存在着，挥之不去。
好气，但是又不能气。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英明神武的唐太宗李世民陛下，此刻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混合著震惊、喜悦、凝重、欣慰、以及一丝孩子气般的郁闷。
王德在一旁小心观察著皇帝的脸色变幻，心里明镜似的。
陛下这模样，他熟。
每次蓝田侯那边搞出什么大动静，陛下多半就是这副“又想夸又想骂、夸了不甘心骂了没道理”的纠结表情。
这次尤其明显，毕竟这功劳，太大了。
良久，李世民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册文书轻轻合上，动作郑重。
他看向仍跪在地上、激动未平的老典农，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朕知道了。
此乃天佑大唐，亦是太上皇与蓝田侯苦心所致。
卿等亦有核查之功。
且先退下，将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