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朝会刚散,空气中还残留着关于吐谷浑大捷的振奋余韵。
然而,皇帝李世民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将几位核心重臣——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以及今日特意被召入宫的蓝田侯张呈留了下来。
名义上是“共议新获嘉禾推广事宜”,但熟悉陛下的几位老臣,从皇帝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恶作剧般的光芒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众人移步至稍小些的紫宸殿偏殿,气氛比正式朝会轻松许多,宫人奉上茶点。
李世民端坐御案后,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神色平静、似乎对今日召见目的了然于胸的张呈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
“日前,太上皇自蓝田送来今岁试验田收成实录,及新收之嘉禾。”
李世民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李靖在西北,连战连捷,犁庭扫穴,指日可待。
此乃武功之盛。”
他话锋转向张呈,脸上笑容加深。
“而蓝田所献之新种,亩产倍增,活民无数,根基永固。
此乃文治之基,更是农功之巅!
二者并立,方显我大唐文武之道,昌隆不息!”
这番开场,定调极高,将蓝田的丰收提到了与灭国之战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
房玄龄等人纷纷颔首,看向张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
虽然他们对那些具体数据将信将疑,但陛下和太上皇如此重视,必有非凡之处。
“蓝田侯,” 李世民点名,语气愈发庄重。
“你自贞观四年以来,屡献奇策,于医道、工学、教化、边事,皆有建树。
尤以此番献出海外嘉种,并与太上皇躬耕试验,终得此惊世之产。
此功之大,关乎社稷命脉,泽被天下苍生,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张呈“钉”在功劳簿上:
“朕与诸位相公议过,此等不世之功,非重赏不足以酬其劳,非隆恩不足以彰其德!”
来了。
张呈眼皮微抬,脸上依旧那副温和平静的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应该没那么简单的玩味。
“故,朕决意如下——”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颁赏时特有的威严与穿透力:
“蓝田侯张呈,晋爵为蓝田郡公,加授光禄大夫!”
爵升一级,散官加到从二品,标准的酬功流程。
众人并无意外,纷纷向张呈投去祝贺的目光。
张呈也适时地露出些许“惶恐”与“感激”,起身谢恩。
“然!”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激昂,甚至带上了一种咏叹。
“爵禄官阶,虽显荣宠,却难表此功之万一,难彰卿扎根泥土、哺育万民之赤忱!
朕思之再三,特赐卿一物,以表朕心,亦望卿永志此功之本源!”
他拍了拍手。
内侍监王德躬身而出,手中捧著一个嗯,是个陈旧的、边角有些磨损的藤编箩筐。
殿中重臣,包括张呈,目光都聚焦在那箩筐上,面露疑惑。
王德走到张呈面前,将箩筐轻轻放在他身前的案几上。
众人看得分明,那箩筐里,赫然是几件农具:
一把木柄被磨得油亮、甚至有些开裂的旧锄头;
一柄刃口有明显使用痕迹、锈迹斑斑的镰刀;
还有一个陶制的、边缘缺了个小口的破水瓢。
东西是寻常农户家都有的,甚至品相还不如许多殷实农户家的用具。
它们就这样,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岁月的痕迹,突兀地出现在这帝国中枢的殿堂之上,出现在刚刚晋升郡公、加授光禄大夫的功臣面前。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房玄龄捻须的手停住了,长孙无忌眉头微蹙,魏征花白的眉毛扬起。
这陛下这是何意?
羞辱?不像。
戏弄?太过。
张呈低头,看着箩筐里那几件“破铜烂铁”,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御座上李世民那副“朕赏得如何?是不是独具匠心、寓意深远?”的、明显憋著笑意的表情。
李世民仿佛没看到众人古怪的脸色,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此三物,乃朕特意令人从京郊老农家中寻来。
此锄,随主人家开垦荒地二十载;
此镰,收割过无数季庄稼;
此瓢,浇灌过万千禾苗。
其上每一道磨痕,每一处锈迹,皆浸透汗水,见证耕耘,乃我大唐农事之根本,百姓生计之依凭!”
他看向张呈,目光“诚挚”:
“朕赐你此物,非为轻慢,实为重托!
望蓝田郡公,位列公卿,身加光禄,亦勿忘脚下黄土,勿忘稼穑之艰!
望你持此旧锄,不忘开拓之志;
挥此旧镰,常怀收获之悦;
以此旧瓢,时念润泽之恩!
朕赐你‘天工’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