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郡公、光禄大夫张呈，”
皇帝的声音带着沉痛与无奈，回荡在寂静下来的两仪殿中。
“虽有查案之由，然行事酷烈，手段过激，擅动刀兵，毁坏伽蓝，致令物议沸腾，民心惶惶，有损朝廷威仪，有负朕之厚望
著即革去蓝田郡公爵位、光禄大夫散职，暂行收押，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
革爵、夺职、下狱。
旨意一下，殿中反应各异。
那些弹劾最力的官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或隐晦的得意。
程咬金、李??等将领眉头紧锁，却知此时非强谏之时。
长孙无忌依旧垂眸，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房玄龄、魏征等面露忧色，却也无法再言。
然而，接下来皇帝对收押地点的指定，却让许多人心中一凛：
“张呈所涉，关乎天家、佛门、民望，干系重大，非寻常刑狱可决。
著由宗正寺暂时看管，河间郡王李孝恭主理，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提审！”
宗正寺！那是管理皇族宗室事务的衙门！
由皇室宗亲、位高权重的河间郡王李孝恭亲自看管！
这哪里是下狱？分明是保护性隔离！
将张呈置于皇室最核心的羽翼之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伸向他的黑手——无论是大理寺的刑讯，还是某些人期待的“狱中暴毙”。
那些暗中串联、摩拳擦掌，准备在大理寺或刑部大牢里对张呈“好好招呼”、甚至让他“闭嘴”的势力，顿时像被掐住了喉咙，满腹算计落空，脸色难看至极。
宗正寺，那是他们根本无法轻易染指的禁地！
李孝恭是何等人物？开国元勋，宗室之首，对皇帝忠心不二，且行事老辣，想在他眼皮底下对张呈做手脚，难如登天！
两名殿前金吾卫上前，要摘去张呈象征爵位的金冠和官服。
张呈神色平静，自己动手，缓缓取下冠戴，解开腰间玉带，脱下紫色官袍，只著一身素白中衣。整个过程，他动作从容，不见丝毫狼狈。
就在他被金吾卫一左一右“护送”著，即将迈出两仪殿那高高的门槛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背上。
只见张呈缓缓回过头，目光在殿中那些或明或暗的对手脸上扫过，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御座之上，那位面色沉凝的皇帝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张呈对着御座的方向，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表情，甚至不是一个囚犯该有的神态。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调侃。
就这一笑，却让御座上的李世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一股寒意从他脊梁骨窜上头顶！
他太了解这个小舅子（兼妹夫）了！
这副表情，这种眼神，只在他拿出那些惊世骇俗的“奇策”、“毒计”时，才会偶尔流露！
这张文和，哪里是走投无路、被迫下狱？
他这分明是将计就计，自己跳进了坑里，然后准备在坑底埋炸药，把推他下去和围着坑看热闹的人，一起给炸上天啊！
他到底挖了多大的坑？准备了多少后手？要弄死不对，要弄掉多少人？！
李世民心脏狂跳，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帝王的沉痛与威严，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了。
好小子，朕倒要看看，你这出“狱中戏”，要怎么唱！
这长安的天，你要怎么捅，又准备怎么补！
张呈收回目光，再无留恋，转身，跟着金吾卫，迈出了两仪殿，消失在殿外明亮的阳光与森严的甲胄阴影中。
他“下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皇城，传向宫外。
“陛下圣明！佛祖显灵！奸佞伏法了！”
“苍天有眼啊！那魔头终于被抓了！”
“陛下万岁！佛门清净了！”
宫门外聚集的“民众”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许多人热泪盈眶，朝着皇宫、朝着天空叩拜，仿佛真的见证了正义的胜利，神佛的显灵。
那欢呼声浪，甚至隐隐传入了深宫。
听着宫外传来的、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民意”欢呼，李世民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变得阴森无比。
他负手立于殿门之内，望着远处喧腾的人海，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欢呼吧，尽情地欢呼吧。
你们现在有多高兴，等到真相揭开，等到朕的刀落下来的时候，就会有多绝望。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蓝田。
郡公府内，一片死寂。
仆役下人们面如土色，惶恐不安。
九江公主李姝在听到“革爵下狱”四个字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被侍女搀扶著坐在榻上，脸色煞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滚落，手中紧紧攥著张呈平日里常握的一卷书，指节发白。
天塌了她的天，塌了。
夫君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