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的幽静别院,与其说是牢狱,不如说是一处雅致的书房。
窗外竹林掩映,室内陈设简洁,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甚至还有几卷最新的工学院学报。
张呈一身素袍,安然坐于窗下,手持一卷《墨子》,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外界滔天巨浪,皆与他无关。
河间郡王李孝恭亲自坐镇,内外戒备森严,却也给予了他最大的自由和尊重。
这里,是风暴眼中唯一的平静之地。
然而,风暴并未因张呈的下狱而停息,反而以一种更加诡谲、更加令人窒息的方式,席卷了整个大唐,尤其是长安。
最先感受到异样的,是长安东西两市那些习惯了“蓝田好货”的贵戚豪商、乃至寻常富户。
“什么?香皂没了?不是前几日才说新货将至吗?”
“对不住,东家。蓝田那边的工坊停工了。说是主事的老师傅们都告假了,新方子也无人调配,这最后一批卖完,怕是”
“玻璃镜呢?我上月定的等身琉璃镜,说好今日来取!”
“镜子也停了。工学院的琉璃窑熄火了。说是燃料供应不上,技师都回家‘静思’了。
“那新到的‘贞观纸’呢?洁白柔韧,书写顺滑,我家郎君备考就等著用这个!”
“纸也缺货。造纸坊的匠人说,没了蓝田提供的‘漂白剂’和‘增韧胶’,出来的纸又黄又脆,不敢出售”
“还有牙膏!没了那带着薄荷清香的膏子,漱口都不得劲!”
短短三日之内,从沐浴洁面的香皂、刷牙净口的牙粉、清晰照人的玻璃镜、书写顺滑的改良纸张、甚至一些贵族女子钟爱的、不易脱色的“蓝田胭脂”和“花露水”
所有打着“蓝田工学院”或与其密切相关的工坊出品、早已融入长安中上层日常生活的新奇便利之物,全部断供!
市面上的存货被抢购一空,价格飙升数倍乃至数十倍,依然有价无市。
习惯了这些“便利”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早晨起来,没有香皂净手洁面,没有牙粉清新口气;
梳妆时,没有清晰的玻璃镜,只能对着模糊的铜镜;
书写时,没有了顺滑的白纸,只能用回粗糙发黄的传统纸张;
生活质量仿佛一夜之间倒退了好几年。
这还只是开始。
第四日,长安城内几家最大的酒楼、食肆,包括一些高门大户的厨房,纷纷告急——“蓝田精盐” 和 “极品酱油”、“醇香醋” 等调味品供应中断!
张呈利用晒盐法和提纯技术,在沿海和内陆盐湖创建的精盐工坊,所产出的雪白细腻、毫无苦涩杂味的“蓝田精盐”,早已凭借其卓越品质和相对稳定的供应(通过皇家和官方渠道部分控制),悄然取代了大部分达官贵人乃至富足百姓家中的粗盐。
与之配套的,还有利用新式发酵工艺生产的、味道醇厚鲜美的酱油和醋。
如今,这些调味品一断供,厨子们用回原来的粗盐和普通酱醋,做出来的菜肴要么带着苦味,要么寡淡失色,让吃惯了“蓝田味道”的贵人们食不下咽,纷纷抱怨。
连皇宫御膳房的总管都愁眉苦脸地向尚食局诉苦,库存的蓝田精盐和极品酱油眼看就要见底,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膳食口味恐怕要受影响
第五日,更大的恐慌开始蔓延。
长安、洛阳等地的“大唐疾医馆”(孙思邈主持,与工学院医学院合作)以及军中太医署,同时宣布,部分“特效成药”库存告急,包括效果极佳的“止血生肌散”、“消炎退热丸”、“祛暑正气水”等。
这些成药配方独特,炼制工艺复杂,关键原料的提纯和配伍只有工学院医学院的核心弟子掌握。如今“师门有变”,制药工作陷入停滞。
消息传出,那些家里有伤病员、依赖这些成药的家庭慌了神。
军队里,一些将领也坐不住了,这些成药在战场上能救命!
他们纷纷上书兵部,询问缘由。
同时,工学院参与指导的官道修缮、水利建设、城墙加固等工程,陆续有工学院派遣的“技术监理”以“需回院重新学习、等待新指令”为由撤离。
一些正在关键阶段的工程,如渭河上新式水闸的安装、通往洛阳的某段水泥官道的铺设,不得不暂停。
负责工程的将作监、都水监官员急得跳脚,没有工学院的人指导,那些新式机械他们不会用,新材料(如简易水泥)的配方和调配他们也一知半解!
第六日,商业领域受到重创。
与蓝田郡公府关系密切的“通汇柜坊”(早期银行雏形)宣布,暂停大额异地汇兑业务和小额信贷业务,只办理基本的存取。
理由是“主家蒙难,人心不稳,需盘点账目,规避风险”。
这一下,许多依赖柜坊进行资金周转的商人,尤其是进行大宗货物贸易的胡商和南北货商,顿时资金链紧绷,交易陷入停滞,东西两市的商业活力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第七日,春耕时节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