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灯火燃至深夜,依旧通明。dasuanwa!
御案上,李世民面前的已不再是奏疏,而是数册装订整齐、墨迹犹新的卷宗。
——正是张呈今日派人送来的、关于大庄严寺及关联案件的最终查案结果摘要与核心证据清单。旁边还散落着几份百骑司的加急密报,内容与之相互印证。
李世民已经反复翻阅了许久,时而眉头紧锁,以手加额;时而目光锐利,手指在某个人名或数字上重重敲击;时而又长叹一声,将身体靠向椅背,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出神。
张呈这份“答卷”,做得太漂亮,也太棘手了。
漂亮在于,条分缕析,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牵涉人员、财物、土地、罪行,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首恶、骨干、胁从、关联者,层次分明。
甚至对不同人员的处置建议,都附上了基于《贞观律》和实际影响的简要分析,堪称一份完美的办案范本。
棘手在于,这牵扯的面实在太广了。
佛门方面,大庄严寺自然是核心,但慈恩、弘福、西明等寺也牵涉颇深,或参与利益输送,或包庇罪犯,或同样存在严重的财政、土地问题。
世俗方面,牵连的官员从地方胥吏到朝中五品以上大员,竟有十七人之多!
涉及勋贵、世家的重要人物也有八九位。
更别提那些盘根错节的商业网路、地下钱庄、暴力催收团伙
这已不是一个简单的行刺案,这是一张盘踞在帝国肌体上,汲取了无数民脂民膏,甚至开始尝试触碰兵甲、干涉司法的毒瘤网路!
张呈不仅挖出了毒瘤,还把周围被浸润、腐蚀的组织也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办?按律严办,恐怕真要掀起一场席卷朝野的腥风血雨,人头滚滚都是轻的,引发的政局动荡、世家反扑、乃至边疆不稳(某些涉事将领),后果难以预料。
尤其是年关将近,北边突厥残余也不安分
不办?或者轻拿轻放?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自己这个皇帝日后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如何面对张呈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更如何面对那些在宗正寺外排队哭诉、血泪斑斑的百姓?
“这个张文和给朕出的好大一道难题!”
李世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苦笑。
他此刻才深切体会到,绝对的证据和清晰的选择摆在面前,有时比模糊不清更让人煎熬。
这就像一把双刃剑,张呈磨利了交到他手上,告诉他:
看,这些都是该砍的。可挥剑的力度、角度、先后,却需要他这个执剑人独自承担所有风险和后果。
心头如同塞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各种利害关系、朝局平衡、后续影响,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清晰、果断、且能让自己安心的决断。
夜渐深,身心俱疲。
李世民终于暂时放下那些恼人的卷宗,决定先回立政殿安寝。
或许在观音婢身边,能稍微静下心来。
然而,当他带着一身疲惫与烦闷,来到熟悉的立政殿前时,却愕然地发现——那两扇他闭着眼睛都能推开的朱漆殿门,此刻竟然紧闭着!
殿前廊下,只有几名值夜的宫女和内侍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殿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李世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时辰,或是长孙皇后已然安歇。
但往日即便就寝,殿门也会虚掩,留人值守,绝不会如此紧闭。
“皇后歇下了?”
李世民皱眉,问向门口一名看起来品级较高的宫女。
那宫女浑身一颤,慌忙上前两步,敛衽行礼,头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但若仔细听,似乎还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古怪?
“回、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娘娘凤体偶感不适,今日、今日已然早早安歇了。娘娘吩咐吩咐说”
宫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接下来的话烫嘴。
“吩咐什么?说!”
李世民心头莫名烦躁,语气也沉了下来。
宫女吓得一哆嗦,闭着眼,几乎是用气声飞快说道:“娘娘吩咐说她凤体欠安,精神不济,恐、恐言行无状,惹得陛下不快为免冲撞圣驾,请、请陛下今夜另寻他处安歇,也好也好自在快活些”
说完,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在忍笑?
“”
李世民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息的时间。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他脸上瞬间涌上的错愕、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汹涌的了悟与恼火!
凤体欠安?免得惹朕不快?另寻他处快活去?!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挑不出错处,可那意思分明是闭门谢客!还是把他这个皇帝关在自家皇后殿门外!
而且这理由,这用词“另寻他处快活”?这哪里是观音婢平日会说的话?这分明是
张呈!!!
李世民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