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理他话里的惫懒,自己一撩袍角,在原本属于李孝恭的另一张空躺椅上坐了下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若再不来,怕你把这宗正寺,变成你的温柔乡、销金窟了。
长安城里最有名的一枝花,倒叫你摘了去,还如此嗯,红袖添香,真是羡煞旁人。”
他这话里满是调侃,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羡慕和试探。
张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眼看向李世民,眼神清亮,话却说得促狭:
“陛下此言差矣。
微臣这是为了办案,殚精竭虑,需有人从旁协助,处理些文书琐事。
倒是陛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这里的‘花花草草’
莫非,还想在后世史书上,留个‘大唐曹孟德’的雅号不成?”
“大唐曹孟德”五字一出,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好小子!曹孟德好人妻,这混账是在拐著弯骂朕觊觎臣下
身边的女子?还拿他跟朕比?简直混账透顶!
“你!放肆!”
李世民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得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
这小子戳人肺管子的功力,真是与日俱增,愈发刁钻了!
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的王德,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这二位爷单独“叙话”,自己一定找个由头躲得远远的,这随口一句都是要掉脑袋的“逆言”啊!
张呈见好就收,也知道不能真把皇帝惹毛了,见李世民脸色发黑,立刻收敛了戏谑,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
“陛下息怒,臣失言。陛下此来,想必不是为了与臣讨论风月。
案卷已基本整理完毕,核心罪证、牵连网路、涉案人员,皆已在此。”
他拍了拍手边那本厚厚的摘要卷宗,也指了指不远处几个上了锁的大箱子,里面是分类整理好的原始证据副本。
李世民重重哼了一声,勉强压下火气,也顺着台阶下,不再提刚才的话头,转而沉声道:
“朕先前还说,让你别把天捅塌了。
你倒好,不仅捅了天,这几日下来,朕看你是快把太阳都给朕捅下来了!
前隋的旧账、先帝时的糊涂事、朕登基后的积弊
还有宫里那些不干净的影子
你是真敢查,也真能查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也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恼怒。
张呈查得太深、太广,等于把许多他原本可以暂时搁置、徐徐图之,或者永远掩埋的问题,全都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逼他立刻做出选择和决断。
张呈却似乎没听出皇帝话里的恼意,或者说听出了也不在意,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顺手又想去摸葡萄,发现芸娘不在,悻悻地缩回手,捏了颗旁边果碟里没剥的葡萄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呸”一声将皮和籽吐到旁边的渣斗里,然后才慢悠悠地道:
“陛下让臣查,臣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对陛下,对朝廷,对天下百姓,总要有个交代。
至于查出来的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世民,“查,是臣的事。
但具体哪些人办,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哪些人可以暂时不动,哪些旧账可以稍后再算
这些,不都是陛下您乾纲独断的事吗?
臣只是把卷宗、证据、名单,原原本本地交给陛下而已。
这把刀,是陛下您给的,用完了,自然要还回去,怎么用,何时用,砍谁留谁,自然是握刀的人说了算。”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自己只是个无情的查案机器,交完卷就完事。但李世民岂能听不出其中的潜台词?
“你说得轻巧!”
李世民没好气地道,“你把什么都查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全,逻辑链清晰,都摆在了朕的面前,等于把答案和解题过程都写好了!
现在你让朕来选?选办谁,不办谁?
这哪里是选择题,这分明是在朕心里扎刺!
办,牵涉太广,震动太大,恐伤国本;
不办,或办得不痛不痒,何以服众?
何以对得起你这些日子的辛苦,对得起那些血泪控诉的百姓?
更何以震慑后来者?
你这哪里是交卷,你这是给朕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李世民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
张呈这番“彻查”,固然是立了大功,揪出了无数蠹虫,但也把他这个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他现在手里拿着的,不是功劳簿,而是一个装满了炸药的火药桶,引信已经点燃,扔出去炸谁,炸多大范围,什么时候炸,都需要他瞬间决断,且无论怎么选,都可能伤及自身。
看着皇帝难得外露的烦躁与纠结,张呈脸上那副惫懒的神色渐渐收起。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深邃而平静,声音也低沉下来:
“陛下,臣确实把能查的,都查清楚了。但正因查清楚了,有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