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露殿独宿了两晚的李世民,终于“刑满释放”,得以回到立政殿。
踏入殿门,便见长孙皇后一身家常的杏色襦裙,坐在窗下绣着花样,气色红润,眉眼含笑,显然休息得极好。
反观他自己,嘴角因心火虚旺起了两个小小的溃疡,隐隐作痛,眉宇间也残留着未散的郁结与疲惫。
见他进来,长孙皇后放下绣绷,起身相迎,目光在他嘴角的溃疡和眼下的淡青上一扫,抿唇一笑,带着几分了然与打趣:
“陛下这两日,看来是殚精竭虑,未曾安枕。
嘴角这火气,可是被那些卷宗给‘烧’的?”
李世民在妻子面前也懒得强撑,叹了口气,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何止是烧,简直是放在火上烤。文和那小子,给朕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卷宗条理是清楚了,可这人,这事,该如何了结,朕权衡再三,仍是难以决断。
办重了,恐生大变;办轻了,国法威严何存?不办,更是遗祸无穷。
这两日,朕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他是真的犯了难。
帝王心术讲究平衡,讲究时机,讲究代价。
张呈这份答卷,把一切赤裸裸摊开,反而让他陷入了“全知”的困境——知道的太多,顾忌的也就更多。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帝后二人,她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递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莫要过于忧心。
呈弟离宫前,曾留有一封手书与臣妾,言道若陛下为此案处置烦难,可呈与陛下一观。
或可聊作参考。”
李世民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张呈留下的信?这小子,果然还藏了后手!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信笺,展开观看。
信是张呈那特有的笔迹,没有客套,直入主题:
“陛下御览:查案之事已毕,如何收网,诚为难题。
臣窃以为,当分而治之,刚柔并济。”
“首恶元凶,如大庄严寺慧明、广智等核心僧众,勾结匪类、行刺公主、私蓄甲兵、证据确凿者,此辈罪不容诛,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亦可平民愤、彰国法。
宜快刀斩乱麻,由大理寺、刑部公开审理,陛下朱批,明示天下。 此雷霆手段,不可缺。”
看到这里,李世民微微颔首,这部分在他意料之中,也必须如此。不杀不足以立威。
接着往下看:
“然其余牵连者众,若一概严办,牵连过广,恐伤国本,反令亲者痛,仇者快,或使朝野离心,非上策。
臣有一愚见,或可两全:罚其罪,而不尽毁其家;夺其利,而稍存其体面;警其心,而令其戴罪图功。”
“具体可试行‘捐资助国,以赎前愆’之法。
陛下可于朝会时,择机显露国库近来因西北用兵、赈济灾民、乃至宫中用度(如东宫修缮、魏王修书、乃至金吾卫换装等)而稍显支绌,面露难色。
届时,可令一、二心腹近臣(或可暗示太子、魏王,乃至程知节等)出班,言及某项正当用度,向陛下请款。
陛下可叹息国用艰难,一时难以筹措”
“此时,关键之处,在于陛下可命人,于殿中显眼处,放数卷空白竹简(或绢帛)。不必多言。”
“凡有牵连、心中有鬼,又或嗅觉灵敏、欲表忠心之臣,见此情形,自会揣摩上意。
为求宽宥,为表清白,为家族存续,彼等必争先恐后,‘自愿’捐出家资,以充国用,解陛下之忧。
所捐数目,可视其家资、罪愆轻重,由彼等自报。
然,有案底在陛下手中,彼等岂敢少捐?
捐多者,可示其悔过之诚,或可酌情减免其罪责,或可暂不追究其过往;捐少或观望不捐者其心可知,其罪难逃,秋后算账,有据可依。”
“如此,则朝廷可不动刀兵,不兴大狱,而得巨资充盈国库,缓解燃眉之急。
涉案臣工得以破财消灾,保全身家性命,甚至对陛下‘网开一面’心存感激。
朝廷法度之威严得以保全,政局可免剧烈动荡。
而陛下手中案卷,便是永悬于彼等头顶之利剑,可随时落下。
此后数年,彼等焉敢不兢兢业业,以求将功补过?”
“此乃驱鱼入网,以利为饵,以案为胁之策。看似怀柔,实则掌控更深。
具体尺度,如何引导,何时收网,全在陛下圣心独运。
臣,仅抛砖引玉而已。”
信封背面,还有张呈还特意留给长孙皇后的一句话:
“此信留于阿姐处。
若陛下两日内能自行悟出两全之策,则此信不必现世,以免显得臣多事。
若陛下仍为此案所困,烦请阿姐转交。
望陛下保重龙体,勿过于劳心。
臣在蓝田,静候佳音。”
李世民一口气看完,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