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深深一揖:
“臣恳请陛下,防微杜渐。
可借此舆情变化之机,由朝廷出面,统一整顿天下道观,厘清谱系,考核道士,规范科仪,明定田产戒律。
将那些借势而起的不肖之徒,拒之门外,或清理出去。
如此,既可顺应民心,又能正本清源,使道教真正成为教化百姓、辅助王化的清静之流,而非藏污纳垢、尾大不掉之所。”
袁天罡的态度,让李世民龙颜大悦。
这才是真正的智者,不因一时之盛而昏头,反而看到了繁华下的隐患,主动要求朝廷加强管理,体现了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对朝廷的忠诚。
“爱卿所言,老成谋国,深合朕心!”
李世民当即抚掌称赞,“道门清静无为,佐国化民,正当如此。
朕便依卿所奏,著礼部、鸿胪寺,会同太史局及道门高真,拟定章程,对天下道观、道士,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登记、考核、规范!
务必使其井然有序,不负太上玄元皇帝之遗泽,亦不负百姓慕道向善之心!”
圣旨很快下达。
道教主动请求整顿规范的消息传出,与之前佛教大庄严寺的丑闻形成鲜明对比,更在舆论上占据了“正道”、“清白”、“配合朝廷”的制高点。
是夜,立政殿。
李世民卸去朝服,与长孙皇后对坐闲话。
他提起日间袁天罡的奏对和市井间《封神演义》的风行,不禁摇头感慨,眼中却带着笑意:
“观音婢,你是没见到,袁天罡那老道,平日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今日说起道观可能鱼龙混杂,请朕下旨整顿时的郑重其事。
还有市井间那些话本,朕也让人寻来看了几段啧啧,文和这小子,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直指要害,却又让人抓不住把柄。
这‘故事’讲的,连朕有时都觉得,莫非那西天极乐,真个与这‘西方教’有些瓜葛?”
长孙皇后正在绣著一方帕子,闻言抬头,温婉一笑:
“呈弟向来机变百出,他既答应陛下妥善处理,自有其道理。
只是这《封神》话本,虽明为志怪,其中天庭地府、神仙谱系、劫运因果,描绘得如此详尽真切,仿若亲见
也难怪市井百姓,乃至一些读书人,都津津乐道,信了几分。”
李世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璀璨的星河,沉默良久。
晚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的侧脸在宫灯映照下,显出几分深邃的思索,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与疑惑。
他忽然低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询身边的妻子:
“观音婢,你说文和他,为何总能拿出这些仿佛不该属于这人世间的见识与手段?
新种、奇技、工学、兵学、医道,如今又是这等足以悄然扭转亿万人心向的故事话本
件件桩桩,看似奇巧,实则直指根本,效用宏大。”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带着帝王特有的探究与悸动:
“他仿佛总能知晓未来脉络,总能拿出解决难题的‘钥匙’。
他对人心、对世事、乃至对天地万物的理解,有时让朕觉得,远超孙吴,堪比管乐。
此次这《封神》故事,虽为杜撰,但其体系之严整,想象之恢弘,细节之丰赡,绝非寻常文人闭门造车所能为。
倒像是倒像是他真的见过另一个瑰丽浩渺的仙神世界,并将其描摹了万一出来。
尤其话本中所引用道家典藏,无一不是鲜有现世的孤本,连袁天罡那老道都起了想要与之论经求教的想法。
可见其与道家学说渊源之深,更有甚者,就连佛家学说,文和亦是精通,与佛法深厚之高僧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却又隐隐希冀的复杂情绪:
“莫非咱们这位呈弟,真如一些暗中流传的离谱猜测所言,并非凡俗之人,而是
天上谪仙,洞府修真,偶入红尘,来助朕成就这番功业的不成?”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它解释了张呈所有“不合常理”之处,也满足了帝王内心深处,对“天命所归”、“真有神助”的隐秘渴望,更埋下了一颗对未来影响至深的种子。
——当至亲离去,当衰老来临,当对权力的掌控感到力不从心时,对“非凡”的猜测,是否会转化为对“长生”的执念?
对“仙神”的向往,是否会变成对“身边谪仙”的索求与逼迫?
长孙皇后停下针线,抬眸看向丈夫,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但很快被温柔掩盖。
她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
“二哥,呈弟再有能为,也是您的臣子,九江的夫君,丽娘的父亲。
他心系大唐,才华天纵,这便是够了。
至于其他虚无缥缈的猜测,何必深究?
或许,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或许,他只是比旁人,更懂得这天地间的某种‘道理’罢了。”
李世民握了握皇后的手,没有反驳,只是那望向夜空深处的目光,越发幽远难明。
“是啊道理。”